房门轻掩遮住了光线，显得偏厅里特别暗沉。

总让人觉得已经接近黄昏了。

可是当芳姐停下她那焦急踱步的双脚，抬起手腕去看的时候，却发现时间才只是四点半而已。

偏厅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气氛紧绷到让人忍不住将呼吸和心跳都压制了。

急促的脚步声偏偏在这时硬生生打碎了这份死寂。

围坐在偏厅里的几个少女都被声音震得一抖，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随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瘦小但灵活的影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视线下意识从地面玉器摔碎的痕迹上掠过一瞬，脸部下意识抽搐出一个极其惊恐扭曲的表情。

但她很快抽离了出来，斯哈斯哈地换着气：“芳姐，糟糕了，卫武者……卫武者提前回来了！”

该死！

芳姐心中暗暗叫了一声。

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死水潭子，撕扯着周围的空气震出好几轮涟漪。

少女们顿时浮躁了起来，纷纷吸着鼻子看着被叫做芳姐的女人。

她们中的一些人瘫软在地下，另一些则是紧绷着，像一根朝天生长的竹竿。

连问一句怎么办的勇气都被抽走了。

芳姐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在衣服上抹了抹自己的双手，像是要蹭掉什么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脏污。

蹭完了手她才问道：“人已经到了吗？”

“还没有。”来人回答，“只是我听到探子快马来报，说他的队伍已经从白山回来，须臾就到。”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芳姐的手平铺在自己的胸口，“今天不是苏武者的祭日吗？”

“听说今晚十二圆桌委员会的大人们也要来……”来人嗫嚅说着，满头冷汗凝结成了珍珠，一颗一颗掉下来，越说声音越是含糊，“他是来迎接的……”

芳姐忍不住眼睛稍微向上一翻。

坏消息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偏偏是她们毁了贡品的时候，来了这等重要的人物。

这一场夜宴众目睽睽，看样子她们是绝对逃不掉了。

看来苏武者的在天之灵没有听见她的祈愿，并没有保佑她们。

只能靠自己了。

人群里已经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那柔弱低沉的哀音听得芳姐心烦，忍不住低喝一声：“哭什么哭，急着哭丧吗？”

“只要还没到奉盘，还没到上刑场，咱们都不能放弃！”

她说着看着那挤进门来的瘦弱少女：“你照回去前庭洒扫着，警醒着点，有什么事回来通报。”

“阿又，你去通知朵儿，说计划变了，让她手脚快些。”

“希望那位传说中的‘神匠’能帮我们起死回生。”

芳姐说完又是双手合十。

她下意识再次低声说了一句：“苏武者保佑。”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抿住了唇。

***

“苏武者保佑，这可真是苏武者保佑啊！”枯瘦如柴的瘦高男人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捧着一只白生生的手感激涕零，“要是没有苏药师你，只怕小小这身子根本就是个养不大的……”

一个大男人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梨花带雨像个孩子。

那只雪白无瑕的手先是手背青筋暴起，然后自手腕往上，缓慢绷紧了每一块肌肉。

男人拿捏不住，白影一晃，被那只手轻易脱身。

手的主人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背起药箱：“要入秋了，本来就是流感高发的时节，小小先天心脏有弱症，营养也不好，得格外留意这种感染。”

“诊金……”男人摸着自己的衣袋，颤抖着手掏出两三个瓶子来，“我这儿还有点初阶能量液……”

手的主人视线轻飘飘扫过那两三个浑浊的瓶子，然后转了个身：“诊金免了。你若有能力的话多给她吃点好的，别天天吃这些下等货。”

“是是是……”男人的表情尴尬，连声应着，陪着笑脸。

手的主人刚要举步，只听破落漏风的门缝里透进来外面一阵急促的叫喊。

隔壁的木门被擂得咣咣作响。

“请问苏粟苏药师在吗？”

“请问是苏粟苏药师家吗？”

“有急病患者，求苏药师救命啊！”

漏风木门这一头的苏粟眉心微蹙，一伸手推开那扇破门，踏进天光之下：“我就是药师苏粟，病人在哪儿？”

敲门的是个少女。

闻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苏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微微生出些许警惕来。

那少女身上虽然穿着褴褛布衣，但那布衣上挂着一个不算起眼的金属小牌。

那牌子是进出某些场合用的通行牌。

苏粟的脚并得很死，像两根钢钉牢牢穿在地下，伸手去摸了摸脸面上罩着的面具，另一只手握在自己的药箱带子上。

对面的少女却没有感受到她的态度，蹦豆似的说道：“苏药师您好，我叫朵儿，是头区的侍女……”

她的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说完，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谁呀……谁找粟粟？她出门去了……”

朵儿只觉得一阵微风撩动她面上因为奔跑而散乱下来的发丝，刷过脸颊，略带麻痒。

等她整顿思绪再想对着那个方向说话，却哑然发现那里早已空落，竟没有了半个人影。

朵儿张大了嘴。

人呢？

苏药师人呢？

“我就是个初阶药师。”一个声音冷冷地在她左耳边响起，“你既然是头区的侍女，那边聚着不知道多少高阶药师，有病人找我做甚？”

朵儿呆了呆，顺着声音转过头来。

首先攫住她眼神的是一张碎木边角料拼成的鬼面面具。

毕竟被圈在聚居地里，连木材都要去满是异兽的树林里拼命才能采伐，能有这样一张边角料压制成的面具，已经说明这药师过得不算太差。

朵儿与那鬼面面具对视片刻，只觉得后背一阵颤栗，总觉不适，不由自主转开了视线。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朵儿支支吾吾地说着，眼看着对面的苏粟根本不为所动，自顾自扶着开门的年迈女性转了个身，看那样子就要关门拒客。

朵儿不由心下大急，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脚抵住那扇门。

苏粟一步横在她和那颤颤巍巍的年迈女性之间，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朵儿不及多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伸手去抓苏粟的布衣裤脚。

然而她又是眼前一花，不知怎的，伸出去的手就抓了个空。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苏药师，苏药师！这病人的名儿我不能在这里讲，不能被人听到……您只需要知道，这是我们一组人，十几条侍女的性命，还望苏药师垂怜！”

苏粟的背影走远了。

朵儿只觉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但很快的，苏粟将年迈女性送回转角墙后，便站住了脚步。

昏暗的走廊透不出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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