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门，没能拦住那位监国长公主。

赫连昭刚从行宫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她在内室，由青黛扶着，刚解开素裙的领口，查看那被白日行礼牵动、又渗出血来的肩头——伤口重新裂开了些，绷带，被洇出一小片暗红。

“郡主，”青黛急得声音发颤，“这可怎么好，得重新上药——”

“长公主殿下，到——”

门外，门房的通传声，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慌乱。

赫连昭的脸色，猛地一变。

“快，”她抓过衣裳，“替我……”

可已经，来不及了。

——

脚步声，在内室门外停下。

“都退下。”

是萧凤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令。

门，被轻轻推开。

萧凤栖立在门口，玄色的衣摆，还带着外头的日气。她的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内室里——落在那个，一手还攥着半件衣裳、肩头绷带未及遮好的人身上。

空气，静了一瞬。

赫连昭僵在原地，耳尖以一种无处遁形的速度，烧了起来。

“殿、殿下……”她又羞又窘，下意识地，想把肩头掩住，“臣女……正在更衣，您怎么……”

“更衣？”

萧凤栖缓步走了进来，丹凤眼，落在那片，洇着暗红的绷带上，唇角，没有半分笑意。

“还是，在藏伤？”

——

“青黛。”

萧凤栖没有看她，只淡淡开口。

“出去。”

“殿下！”青黛急了，下意识地挡在赫连昭身前，“我家郡主她……”

“本宫说，”萧凤栖的丹凤眼，终于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静而锐利，“出去。”

“把门带上。”

青黛还想说什么，赫连昭却极轻地，唤了她一声。

“青黛。”

她声音里，有一丝认命的、疲惫的软。

“……听殿下的。”

青黛咬着唇，终究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将内室的门，轻轻合上。

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

“还想瞒？”

萧凤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垂着头、不敢看她的人。

“风寒？”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虽有被拙劣谎言气到的质问，更多的却是一种压不住的心疼，“赫连昭，你当本宫，是瞎的？”

赫连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长这么大，被人连名带姓地唤，还是头一回。

“殿下，”她声音发紧，“臣女……”

“伤在哪，自己说。”

萧凤栖打断她，“还是，要本宫，亲自动手。”

赫连昭沉默了。

她知道，瞒不过去了。

这位长公主，既已亲自登门，便是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她再撑着那点柔弱的体面，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极轻地，松开了攥着衣裳的手。

“……左肩。”

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弩箭，贯的。”

——

萧凤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替赫连昭，将那半件，被她攥皱了的素裙，褪下肩头，露出了里面那层，被血洇透的绷带。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瓷器。

可当她的指尖，触到那圈绷带，一圈一圈，将它解开时，赫连昭的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绷紧了。

绷带落下。

那道伤，露了出来。

左肩，一道斜斜的、深可见骨的创口，是弩箭贯入、又硬生生拔出的伤，伤口边缘因白日的牵动，重新裂开，渗着血。而在那道主伤之外，她的肩背、手臂上，还散落着，几道，更浅的、剑刃擦过的痕迹。

这哪里是，一个柔弱质子，该有的伤。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伤。

——

萧凤栖看着那道伤，丹凤眼里翻涌着，她极少外露的、真实的情绪。

她是大内第一人，见过太多伤，也亲手处置过太多伤。她一眼便看出，这是弩伤，是军阵、是高手对决、是以一敌众，才会留下的伤。

昨夜西郊，那个，与北戎高手恶战、坏了梁崇大事的“霜刃”。

她已经有了答案。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沉默着，转身，取了青黛备好的，干净的金疮药、清水、和绷带，重新回到赫连昭面前。

“会有点疼。”

她声音放得极低，极缓，“忍着。”

——

她的指尖，蘸了清水，先替她将伤口周围的血污，一点点清理干净。

赫连昭的肩，随着那触碰，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落在她肩头的温度，微凉，却极稳，动作专业得，像做过千百遍。

清洗，上药，再以干净的绷带，一层一层，重新缠好。

她以为自己会疼。

她确实疼。

可那点疼里，却奇异地，被一种，更陌生、更烫的东西，盖了过去。

国破家亡这一年，她受过的伤，不止这一处。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咬着牙，拔箭、上药、包扎，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座无懈可击的、孤冷的城。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推开她的门，看穿她的逞强，然后，一言不发地，替她把这一身伤，温柔地，接过去。

——

“疼，”

就在绷带绕过她肩头、打了个结的那一刻，萧凤栖的声音，极轻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怎么不说？”

那四个字，很轻，很慢，像一声，压抑了许久的、近乎叹息的呢喃。

赫连昭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垂着的长睫，猛地一颤，那点，她强撑了一整年、连血与火都没能逼出来的湿意，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漫上了眼眶。

她飞快地，垂下眼，将那点湿意，死死逼回去，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殿下……”

她声音，哑得厉害，“臣女……不疼。”

“不疼？”

萧凤栖看着她，看着那泛红的眼尾、和那还在逞强的、颤抖的唇，丹凤眼里，那点愠彻底，化成了心疼。

“不疼，”她低声，“你抖什么？”

——

赫连昭，答不上来。

她只是，在那片温柔的、不容退避的注视里，第一次卸下了，那身从入京起便没敢脱过的、柔弱而坚硬的防备。

她没有再撑着，去寻什么体面的借口。

她甚至极轻地、极轻地，将额头抵在了萧凤栖的肩上。

只一瞬。

像一头奔袭了太久、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喘息的、负伤的兽。

“……就这一次。”

她声音闷在那片玄色里，轻得像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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