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之下，那只覆在赫连昭手背上的手，极轻地，一顿。

萧凤栖缓缓直起身，收敛了方才的温柔，丹凤眼里，重新浮起监国长公主的审视与精明。她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再逼近，只垂眸，看着那个揪着自己衣袖的人。

“合作。”

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品一盏茶的分量。

“郡主可知，”她声音淡了下来，“这两个字，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说出去的话，便是递出去的把柄。”

赫连昭也强迫自己，从那片儿女情长的慌乱里，一寸寸抽离。

她松开揪着衣袖的手，指尖却还残留着那片玄色衣料的触感。她垂着眼，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臣女知道。”

“所以，”她睫毛轻抬，“臣女才只敢，对殿下一个人说。”

——

“哦？”

萧凤栖低低地应了一声，重新俯下身，却与她隔着一线，丹凤眼半眯，带着审视。

“那本宫倒要先问一问。”

“郡主一介客卿，”她唇角微勾，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在本宫眼里，一直是个，连风都吹得倒的柔弱人。”

“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尺寸之柄。”

“郡主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本宫，谈‘合作’？”

这是一记轻飘飘的试探。

她在看，这只被她撩拨得软绵无力的小兔子，被人当面轻贱时，究竟会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真容。

赫连昭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钩子。

若是寻常质子，被监国长公主这般看轻，早该惶恐谢罪、连头都不敢抬。可她没有。她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怯生生的水光，说出来的话，却不卑不亢。

“殿下说得是。”

“臣女确实，手无缚鸡之力。”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可臣女在北凉，活了二十一年。”

“北境的风雪，草原的水草，北戎各部的恩怨，西凉与北戎那点貌合神离的勾连——”她一字一句，“这些，臣女，比大雍朝堂上任何一位，坐在京里看塘报的大人，都清楚。”

“殿下要的，是一个能在紫宸殿上替您研墨的人；还是一个，”她睫毛轻颤，“能替您看清北境虚实的人。”

回廊里，静了一瞬。

——

萧凤栖看着她，丹凤眼里，那点刻意的轻慢，淡了下去。

她这位柔弱质子，果然，一开口便不一样。

“好。”她直起身，“这是郡主，能给本宫的。”

“那本宫，再问郡主。”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落在赫连昭脸上。

“郡主，想要什么？”

赫连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

她若说得太浅，便显不出合作的诚意，也换不来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可她若说得太深，暴露了查内奸、救兄长的图谋，便是把自己的七寸，亲手递到了这个，大雍最精明的人手里。

她垂下眼，心思电转，半晌，才缓缓开口。

“臣女孤身在京，”她声音又轻又软，“像个被蒙着眼、丢进迷阵里的人。”

“臣女想知道，这朝堂之上，谁主和，谁主战；谁与北戎，暗通款曲；谁……”

她顿了顿，极轻地，绕了个弯。

“臣女只想，活得明白些。”

“知道这京里，谁是敌，谁是友，哪一步，是生，哪一步，是死。”

——

“活得明白些？”

萧凤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郡主，这话，不尽不实。”

她重新逼近一步，玄色的衣摆，几乎贴上赫连昭的裙角，丹凤眼里的光，锐利得像出鞘的剑。

“一个只想‘活明白’的人，会冒险，在这廊柱之下，跟本宫谈合作？”

“会在西凉世子、丞相梁崇，都盯着你的时候，往本宫这趟浑水里，凑？”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在叩一扇，紧闭的门。

“郡主想要的，怕是，比‘活明白’，多得多。”

“郡主是想……”她目光锁住赫连昭的眼睛，“替北凉，做点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向赫连昭藏得最深的地方。

赫连昭的心，骤然一凛。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瞬间绷紧的弦。

复国。细作。北凉余孽。

这位长公主，是在试她，是不是北凉派来的棋子，是不是想借大雍的力，行复国的事。

她若有半分慌乱，便满盘皆输。

——

赫连昭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霜光。

再抬眼时，她眼底只剩一片，凄楚而坦荡的、近乎自嘲的淡。

“殿下，高看臣女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真实的、化不开的涩。

“北凉，已经没了。”

“国破那日，臣女的父王，战死城头；臣女的兄长，生死不明；臣女自己，”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被捆着，押进这大雍京城的。”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亡国之人，”她抬眸，“拿什么，替北凉，做什么？”

“臣女不敢谈复国。”

“臣女只是……”她顿了顿，“想活着，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北凉，推进了地狱。”

“也想，”她声音几不可闻，“把还活着的人，找回来。”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那亡国的恨、寻兄的念；假的，是她始终，没让“霜刃”二字，露出半分锋芒。

萧凤栖看着她，丹凤眼里那点锐利，不知不觉，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

“殿下。”

赫连昭却忽然，主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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