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紫宸殿朝会。

西凉世子贺娄真尚未离京，按礼，要在朝会上向幼帝辞行。百官列于两侧，幼帝萧承泽端坐御座，长公主萧凤栖一袭玄色朝服，立于御座之侧，垂帘听政。

赫连昭本不必上朝。

可她刚在郡主府用了早膳，宫里便来了人，说长公主有旨，宣宁安郡主即刻入宫，随驾朝会。

她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位长公主，是要在今日，把昨日没做绝的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个了断。

赫连昭换上朝服，由宫人引着，进了紫宸殿，垂首立在殿中偏侧的位置。

——

朝会一开始，贺娄真便出列了。

"陛下，殿下。"他拱手，脸上堆着笑，却仍不死心，"小王今日辞行，昨日那桩联姻的美事，小王回去之后，西凉王必遣正式的使节，备下厚礼，再向大雍求亲。"

"小王是真心仰慕宁安郡主，还望陛下、殿下，成全。"

他话音刚落，班列中，丞相梁崇便慢悠悠地出列。

"陛下。"梁崇紫袍玉带，拱手道，"老臣以为，西凉世子诚意可嘉。"

"如今北戎虎视眈眈，西凉虽小，却与北戎接壤。两国若能联姻，结为姻亲，于安抚边疆，不无裨益。"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向殿中那道素白的身影，"宁安郡主不过一介亡国质子，蒙西凉世子青眼，立为侧妃，已是她的造化。"

"老臣以为，这桩亲事，陛下不妨，准了。"

他这一番话，冠冕堂皇。

殿中几位梁崇的门生，纷纷出列附和："丞相所言极是，两国联姻，乃安抚边疆的美事。"

一时间，殿中竟有半数的声音，要把赫连昭，送出去。

赫连昭垂首立在殿中，长长的睫毛轻颤，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听明白了。

梁崇这是要借西凉的手，把她这颗"变数"，名正言顺地，推出大雍，甚至推到北戎的眼皮底下。她若真去了西凉，便是羊入虎口，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好一个"安抚边疆"。

她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

御座之侧，萧凤栖一直没有出声。

她听着贺娄真的求亲，听着梁崇的"美事"，听着满朝附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昨日麟德殿，她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明白。

今日，梁崇竟还敢联合西凉，在她的朝堂上，要把她的人送出去。

这是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丞相。"

萧凤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轻飘飘地压下了满殿的附和。

"本宫问你。"她丹凤眼落在梁崇身上，"宁安郡主，是大雍的客卿，还是大雍的俘虏？"

梁崇一愣："这……自然是客卿。"

"既是客卿，"萧凤栖唇角微勾，"丞相方才说，她是'亡国质子'，得西凉青眼，是她的'造化'——这话，是何意？"

"本宫倒不知，大雍的客卿，何时成了可以随意送人、用来'安抚边疆'的物件。"

梁崇脸色微变："殿下，老臣并非此意，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

萧凤栖却不再看他，提起裙摆，竟自御座之侧，一步一步，走下了丹陛。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殿中那道素白的身影前，停下。

赫连昭垂着头，能看见玄色朝服的衣摆，停在自己面前，能闻到那缕清冽的沉水香，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提了起来。

"殿下……"她下意识地、极轻地唤了一声。

萧凤栖没有应。

她只是伸出手，在满朝文武、西凉世子、丞相梁崇的注视下，揽住了赫连昭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带进自己身侧，让她与自己并肩而立。

"哗——"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赫连昭浑身一僵，耳尖"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将她牢牢圈在身侧。

"都听清楚了。"

萧凤栖揽着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贺娄真与梁崇脸上，声音冷而清晰，一字一句，响彻紫宸殿。

"宁安郡主，是本宫的人，是大雍的人。"

"她在大雍一日，谁也，动不得。"

贺娄真脸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殿下，小王——"

"西凉世子。"萧凤栖打断他，丹凤眼里寒光毕露，"你昨日在麟德殿，今日在紫宸殿，两次三番，讨要本宫的人。"

"本宫敬你是西凉使节，一再忍让。"她唇角一冷，"你若再提一个字，便是西凉，要与大雍为敌。"

"届时兵戎相见，世子以为，北戎，会为了一个西凉，与大雍，倾国一战吗？"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直戳西凉与北戎那点脆弱的勾连。

贺娄真额上沁出冷汗，再不敢多言，只得讪讪拱手："小王……不敢了，是小王唐突。"

萧凤栖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梁崇。

"丞相。"她慢悠悠道，"本宫的人，本宫自己会护。"

"往后再有人，在朝堂上，替西凉、替北戎，出主意要把本宫的人送出去——"

她揽着赫连昭腰的手，微微收紧，丹凤眼微眯。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嫌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戴得太稳了。"

梁崇脸色铁青，垂首道："老臣……遵殿下教诲。"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提"联姻"二字。

——

赫连昭被揽在萧凤栖身侧，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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