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使团入京的第三日，宫中设了接风宴。

宴席摆在麟德殿，幼帝萧承泽居中，长公主萧凤栖玄色礼服，按席于御座之侧，百官宗室按品阶列席，西凉的使团则被安排在殿中偏东的位置。

赫连昭也在。

她是大雍的"客卿"，又是北凉旧人，西凉与北凉、北戎之间那点旧账，让她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一场。

她着一身素白，垂着眼，安静地坐在长公主下首的客席，像一枝被风吹得抬不起头的弱柳。

可她刚落座，便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自西凉使团的席上投来，毫不避讳，带着一种打量货物般的、黏腻的放肆，从她的脸，一路滑到她的肩、她的腰，再慢悠悠地缠上来。

赫连昭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冷。

她没有抬眼，只将那道目光的主人，气息、方位，默默记在心里。

——

西凉使团为首的，是西凉王的世子，贺娄真。

他生得高大，一身西凉的皮袍，眉眼间带着几分草原部族的粗犷，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惯坏了的、有恃无恐的轻佻。

朝贡、寒暄、敬酒，一套流程走完，他便像是终于按捺不住，搁下酒盏，丹凤眼——不，是那双色眯眯的眼睛，越过满殿的人，直勾勾地落在了赫连昭身上。

"陛下，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众人都听见，"小王此番入京，有一事，一直搁在心里，好生好奇。"

幼帝萧承泽年纪尚轻，闻言只道："世子但说无妨。"

"小王早年间，便听人说北凉的昭阳公主，是北凉第一美人，色艺双绝。"贺娄真笑了，那笑容里的意味，让殿中几位老臣都皱起了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手指向赫连昭，语气轻佻得像在评点一件器物。

"席上这位，便是那位宁安郡主吧？"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赫连昭身上。

赫连昭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颤，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众人围观、惊得无处可逃的蝶。

"回世子，"她声音又轻又软，"正是臣女。"

"好，好。"贺娄真拊掌而笑，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越发肆无忌惮，"小王征战多年，见过的美人也不少，可像郡主这般，我见犹怜的，还是头一个。"

他忽然起身，走到殿中，朝着御座，竟大大咧咧地一拱手。

"陛下，殿下！"他朗声道，"小王此番朝贡，西凉王本有一桩心事——想与大雍，结一门秦晋之好。"

"小王斗胆，"他眼角的余光，黏在赫连昭身上，"求陛下、求殿下，将这位宁安郡主，赐给小王！"

"小王愿以西凉良马千匹、皮毛百车为聘，迎郡主回西凉，立为侧妃，此生必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满殿哗然。

百官席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位老臣脸色铁青，却碍于西凉使团在场，一时无人出声。

这哪里是求亲。

这是当着大雍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北凉质子、一个亡国公主，当成可以随意讨要的物件，是赤裸裸的羞辱，也是对大雍的试探——他西凉背后站着北戎，便敢在大雍的殿上，如此放肆。

赫连昭垂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一寸寸收紧。

她的眼底，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掠过一道极冷、极利的霜光。

侧妃。

西凉。

她想起城破那一战，西凉骑兵跟在北戎人身后，分食北凉的尸体；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方才打量她的目光，像在看一头可以牵走的牲口。

她若不是质子，此刻，这位西凉世子的头颅，早已滚落在麟德殿的金砖上。

可她偏偏，只能垂着头，将那一身霜刃的杀意，死死压进柔弱的皮囊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怯。

"世子……"她声音发颤，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惶与羞赧，"臣女蒲柳之姿，又是戴罪之身，怎敢……"

——

她话未说完，身侧的席上，一道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萧凤栖。

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端着酒盏，坐在那里。

可满殿之中，离她最近的赫连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自她身上弥漫开来的寒意，比北境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她的丹凤眼，落在殿中那个大放厥词的贺娄真身上，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猎手的寒。

她的人。

她亲自教规矩、亲手扶过腰、连一根头发都舍不得旁人碰的人，此刻，竟被一个西凉的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像货物一般讨要、打量、羞辱。

萧凤栖捏着酒盏的手，指节极轻地、极慢地收紧，盏中酒液，被她指尖的力道，震得微微发颤。

那点连她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彻底地挑了起来。

可她没有发作。

她是监国长公主，是算无遗策的人。外交宴席上，为一个质子，当众与西凉世子翻脸，正中了西凉与北戎的下怀。

她只是将酒盏，极轻地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世子。"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轻飘飘地，压在了满殿的喧闹之上。

贺娄真转过身，对上她那双丹凤眼，不知怎的，后背莫名一凉，可他仗着西凉背后有北戎，仍强撑着笑："殿下，小王这桩亲事——"

"亲事？"萧凤栖唇角微勾，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世子怕是，误会了什么。"

她慢悠悠地起身，玄色的礼服曳地，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却没有看贺娄真，反而走到赫连昭的席前，停下。

"宁安郡主，"她丹凤眼微垂，看着那个一直垂着头的人，声音放得极淡，却字字清晰，"是本宫亲自留在行宫、教她规矩的客卿。"

"她在大雍一日，便是本宫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贺娄真脸上，丹凤眼里寒光一闪。

"本宫的人，何时轮到西凉，来大雍的席上，开口讨要了？"

贺娄真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言重了。"他干笑一声，"小王不过是一片诚心，想结两国之好——"

"两国之好？"萧凤栖打断他，唇角的弧度冷得像刀，"西凉与北戎交好，本宫是知道的。"

"世子今日在本宫的殿上，讨要本宫的人；改日，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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