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围场那一场之后，凤栖行宫的旨意，便隔三岔五地，往郡主府里送。

长公主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宁安郡主初入大雍，不懂宫中规矩，围场又险些"闯祸"，自当常入行宫，由尚宫局的女官亲自教习，免得日后御前失仪，连累两国体面。

赫连昭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教规矩。

萧凤栖是看穿了她，却又不点破，便借着这层由头，把她名正言顺地，一遍一遍召进眼皮子底下，近了身，慢慢地看，看她这柔弱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是局。

可赫连昭还是应了。

她也正需要这个。

行宫是大雍监国长公主的居所，是这朝堂权力的另一处中枢。她要查梁崇，要取通敌的铁证，要在这盘棋里站稳，就没有比"长公主亲自教规矩"更近、更稳的位置。

她将计就计。

——

这一日，赫连昭又入行宫。

教习的地方，在行宫偏东的一处暖阁。尚宫局派来的柳尚宫，是个四十余岁、不苟言笑的女官，捧着一卷礼册，早已候着。

萧凤栖却也在。

她临窗坐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折子，膝上摊着几本奏疏，像是要在此处处置政务，只淡淡抬眼，看了赫连昭一眼。

"郡主来了。"她唇角微弯，"既来了，便好好学。本宫的规矩，可不好糊弄。"

"臣女，"赫连昭敛衽行礼，姿态怯弱，"自当用心。"

柳尚宫便开始教。

先是站姿与行走。

"郡主乃客卿，见了贵人，腰背要直，下颌要收，脚步要轻，不可东张西望。"柳尚宫示范了一遍，"郡主且走几步，奴婢看看。"

赫连昭便依着，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笨拙"地走。

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绷着，像一个怕出错的寻常女子，时不时还"不稳"地轻晃一下。

可她垂着的眼，却在不动声色地，将这暖阁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窗下的案上，摊着几封来自边关的急奏；萧凤栖批折的朱笔，搁在一方素白的砚台旁；暖阁外，檐下与回廊里，暗卫的气息比别处更密，却藏得极深。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郡主的步子，太僵了。"柳尚宫蹙眉，"大雍的礼仪，讲究的是从容。郡主这般，倒像是……如临大敌。"

赫连昭垂下眼，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窘迫。

"臣女愚钝，"她轻声道，"让尚宫见笑了。"

软榻上的萧凤栖，闻言，丹凤眼极轻地抬了抬。

如临大敌。

她将这四个字，搁在心里，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

接着教奉茶。

柳尚宫命人端来一盏热茶，搁在托盘上，让赫连昭学着，双手奉茶，进退有度。

"奉茶之时，手腕要稳，目光下垂，不可叫茶汤洒了。"

赫连昭双手端起托盘，才走了两步，身侧一名宫人"恰好"自她身旁经过，脚下一绊，"哎呀"一声，朝她撞了过来。

这一撞，来得又快又突然。

赫连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个在万军之中练出本能的武者，遇到这种突袭，本该侧身、卸力、反手制人，一气呵成。

可她不能。

电光石火之间，她硬生生压住了那股本能，反而"慌乱"地一晃，像是被撞得手足无措，托盘在她手里剧烈地颠了颠。

可就在那盏热茶眼看要倾洒、要烫到她手的刹那，她手腕极轻地、极自然地一转，"恰好"将托盘稳住，茶汤只晃了晃，一滴都没洒。

"对不住郡主，对不住！"那宫人慌忙请罪。

"无妨。"赫连昭轻声道，脸色微白，像真是被吓了一跳。

她演得天衣无缝。

可她知道，这一撞，根本不是意外。

是萧凤栖。

她在试她。

赫连昭垂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临窗那道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将她那一晃、一稳、一转，看得清清楚楚。

"郡主的手，倒稳。"萧凤栖忽然慢悠悠开口，合上了折子，"被人撞了，茶汤都没洒。"

赫连昭的心，轻轻一提。

"回殿下，"她垂眸，声音又软又怯，"臣女……只是怕烫，硬撑着罢了。"

"是吗。"萧凤栖看着她，丹凤眼里笑意淡淡，"本宫瞧着，郡主可不像'硬撑'。"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双眼睛，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把赫连昭的每一分破绽，都往里收。

——

一上午，教了站姿、行走、奉茶、万福礼。

赫连昭"学得慢"，处处透着笨拙，却又总能在最要紧的关头，"恰好"不出错。

柳尚宫教得无奈，只当这位北凉质子天生体弱、性子又怯。

唯有萧凤栖，看得越久，眼底那点兴味，便越浓。

她见过太多人。

心虚的人，会慌；藏拙的人，会过；可眼前这位，慌得恰到好处，拙得不露痕迹，连她一次次的试探，都被她轻飘飘地化解，反倒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越是这样，便越说明，她藏着的东西，大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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