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命》
御书房里没有琴。
只有一座空琴架,安安静静地搁在西窗旁。
琴如今在扬州,这里只剩下它的架子。木头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不远处摆着新帝批阅奏章的案几。琴架与御案各守一处空位,一处留着琴的痕迹,一处等着天下的事落笔。
方才进门时,她的目光先落在琴架上。此刻茶已喝过,琴与琴架的话也说过了。
空的。
她没有再问琴,也没有再问那把琴为何在扬州。这些话都已经说过,问了也不能把琴问回来。
新帝将方才翻开的文书合上,示意二人挪近御案旁的客座。赵馥灵放下茶,起身挪好椅子,郑君珩也坐到她身侧。翠微将她的茶端近,仍放在客座小几上。他熟悉长安,却没有急着开口。
新帝将手放回那卷文书旁。
“七弟,王妃。”他说,“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二位的看法。”
馥灵听见“想听听”四个字,便知道桌上那卷文书不只是摆着好看的。
文书放在新帝右手边,旁边压着方才那方青石镇纸。封皮上的字被遮住一部分,纸角微微卷起。新帝的手指搭在镇纸上,指节不紧,掌心却没有离开。
那动作让她想到,一个人把事情压住,又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正在用力。这只是她看见的样子,未必就是他的心思。
“什么事?”她问。
新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叫内侍退到门外,又看了一眼郑君珩。
郑君珩坐在她身侧,没有替她回答,也没有替新帝解围。他只把手收进袖中,像是知道这一问,最后该落到谁面前。
新帝说:“星石。”
馥灵抬起眼。
“有人说,那是祥瑞。”新帝接着说,“既然它与天象有关,是否应该供起来?”
话说得平稳,尾音也收得妥当。
案上的纸却不是这样。
她这时看清镇纸旁露出的“奉安”两字,末笔被压住一角。笔画端正,有一处落墨较重;是下笔用力,还是停留时渗了墨,隔着这点距离,她分不清。
“这件事已经有人提议了?”她问。
“有。”新帝说,“也有人认为,若不供起来,便是怠慢天意。”
“那陛下怎么想?”
新帝的手指在镇纸边缘停住。
“朕想知道它是不是祥瑞。”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在等她问,也快得像是不愿意让这句话在心里多停一刻。
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御书房角落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灰里有一星暗红。夏日用香,只留少量暗火,木香一缕一缕慢慢散出。她闻到一点温热的木香,喉咙先松了一线,紧接着胸口也跟着放下来,像冬日进门时,从袖口里拿出一双在炭盆边烘暖的手套,暖意不多,却很稳。那股干净的木气里有一点甜,最后才辨出是檀香。
她把新添的炉香、墨气、木料的气味,以及新帝手指几次碰过镇纸的动作,在心里告诉小馥。
“小馥,照我刚才说的,你想到什么?”
“主人,您辨出檀香,也看见他的右手反复碰镇纸。”小馥说,“我能听见的近处呼吸并不急。依照这段谈话,话题是星石;至于手停在哪里,是您刚告诉本宝的。”
“我看见了。”
“本宝也想提醒您,门外有鞋底轻轻擦地的声音,像在拿脚尖画圈。本宝约摸听到四回了。”
她的眼角微微一动。
门外的脚尖声停了。
小馥说:“本宝没有看见。是听见鞋底在地上磨,画圈只是猜的,未必真画成了圈。”
“你不必把每个人的脚尖都记下来。”
“本宝明白。那本宝把第四回擦地声,留在这段对话里。”
她差点笑出来,只好低头看桌上的文书,让那点笑意有地方落。
新帝注意到了。
“王妃觉得此事可笑?”
“不是。”她说,“臣妾只是想到,门外那位大概比御书房里的人更紧张。”
新帝看了一眼门口。
“他在外头等着?”
“臣妾听见他在磨鞋底。”
新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连这个都听得见?”
“御书房很安静。”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接着是鞋底猛然停住的声音。
郑君珩侧过脸,看她一眼。
她在心里说:“别笑。”
小馥说:“本宝没有笑。”
“你在心里笑。”
“本宝是人工智能,不会笑。”
“你刚才的声音就像在笑。”
“本宝只是觉得,门外那位现在大概不敢再磨出第五回声响。”
她把注意力收回新帝身上。
“陛下介意我用几张牌,陪你看一看这个问题吗?”
新帝眉心微微一动。
“牌?”
“不是占卜。”她说,“我画几幅简图。陛下可以挑一张,再说说看见了什么。我只想听听,陛下想到星石时,心里最先浮起的是什么。”
新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能看出什么?”
“看出陛下自己怎么看。”她说,“不替星石作证,也不替天意作证。”
新帝看着她一会儿,才把手从镇纸上移开。
“可以。”
馥灵请准借案角三张空白硬纸与笔,新帝点了头。她挪到案边空处,当场各画一幅简图,等墨干后才排开,再回到客座。这是三张新画的普通纸图,没有A牌号,也不发光;与她私匣中的四张真牌无关。
第一张是一扇半掩的门,门内有一盏灯。
第二张是一块放在空桌上的石头,桌边没有供案,也没有香炉。
第三张是一张空椅,椅子前放着一面铜镜。
图案都很简单,没有字,也没有预先安排好的答案。
“陛下请选一张。”她说,“再说说看见它时,先想到什么。”
新帝没有伸手。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再移到第三张,最后又回到第二张。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审一份来路不明的奏章。
“这三张图是你挑的?”
“是我照方才谈的事画的,画法当然也有我的想法。陛下若觉得都不合,可以一张也不选,直接说。”
“那其中可有你想让朕选的?”
“没有。”
“选了之后呢?”
“选了之后,陛下告诉我,眼前浮起的是什么。”她说,“可以是图上的东西,也可以是别的念头。”
新帝看着第三张,问:“若朕选了镜子,你就说朕心里有鬼?”
“若陛下选了镜子,我会先问陛下看见了什么。”她说,“万一陛下只是觉得那张椅子坐起来不舒服,我总不能说是鬼坐过。”
郑君珩低头咳了一声。
新帝看他。
郑君珩说:“我没有说话。”
“你的咳嗽,朕听见了。”
“那便好。”
馥灵忍住笑,将牌往新帝面前推近一点。
“陛下挑吧。”
新帝伸手,停在第三张上方。他的指尖悬了一瞬,最后落在第二张。
“这张。”他说。
“您先看到什么?”
“石头。”
“除此之外呢?”
新帝看着那幅画。
“桌子太空。”他说,“石头放在上头,四面都没有东西。若是供起来,至少该有香、有灯、有能守着的人。”
“若没有呢?”
新帝的眼神从牌上抬起来。
“那它就只是被放在那里。”
他说得很淡,手却又碰到镇纸。
馥灵看着他,没有追问石头是不是祥瑞。她的鼻子里有檀香,耳朵里有新帝一字一字说出的话,眼睛则看见他几次说到“该”做什么时,把手压回镇纸上。
她起身将那张普通纸图稍稍转了个方向,让那幅空桌正对着新帝,再回客座坐好。
“陛下方才问,它是不是祥瑞。”
“是。”
“可是您看见石头,先想到的不是天象,也不是它从何而来。”
新帝没有出声。
“您先想到它会不会被搁在一张空桌上,没有人照看。”
新帝的指尖顿住了。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馥灵说,“只是这个念头,不像在问一件东西该不该供起来。”
新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肩背笔直,衣袖整齐,头微微偏向外头,像是在听殿外的人声,又像只是想找一个不必看着牌的位置。
馥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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