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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916. 阿乙的路

阿乙把一只空木匣放在桌上时,知香院的早课才刚散。

木匣擦得干净,四角磨得发亮,里头没有放香材,也没有放香具,只垫了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纸。那张纸上写着两个字:广州。

赵馥灵看了一眼。

阿乙把手指按在“州”字旁边,像怕那两个字忽然自己长出腿,从桌上走掉。

“你要出远门?”她问。

阿乙点头,又摇头。

“我在想,不是已经定了。”

“那你今天带木匣来,是想让木匣陪你想?”

阿乙低头看了看木匣。

“它是空的,陪着想也不会添乱。”

翠微正在旁边收茶盏,听见这句,面无表情地把一只空茶盏放进托盘。

“这只也空着。”翠微说,“是否要一并留下,陪阿乙想?”

阿乙抬头看她。

“不必。它看起来比我更想回茶房。”

“奴婢会替它安排。”

翠微把茶盏端走,脚步平稳,仿佛刚才不是在替一只茶盏安排人生。

念儿从讲堂那边探出头来:“阿乙,你要去广州?”

“还没有。”

念儿便没有往下问。她看了看桌上的木匣,像是想起了昨天那张空椅子,最后只说:“香房这会儿有空桌,去那里坐吧。”

阿乙抱起木匣,跟着赵馥灵往香房去。

香房的门半掩着。炭火刚换过,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送。屋里有晒干的木片、擦拭香具用的布,还有一点点前一日留下的香气。

她跨进门槛,喉咙先松开了,连肩膀也跟着放下来。那股气味像雨后有人打开老柜子,里头的木头被暖阳烘过,安安静静地留着些年头;再细一些,才分辨出檀香。

阿乙把木匣放在桌边,吸了一口气。

“这里闻起来,像要做正事。”

“香房本来就是做正事的地方。”翠微端着茶进来,说,“只是有时也会做出不太像正事的事。”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依据本宝听见的纪录,翠微所指的范围相当广。”

赵馥灵没有接话,只把桌面收出一块空地方。

“你今天想谈什么?”她问阿乙,“是想听人替你决定,还是想把已经想过的事情理一理?”

阿乙认真想了一下。

“理一理。我不想叫别人替我做主。”

“好。那我们只用桌上看得见的东西。你闻到什么,由你说。牌卡的选项固定,你自己挑,也由你说看见什么。日子按生辰、节气和历法的先后排。还有你自己觉得哪些性格面向跟这件事有关。”

阿乙看着她:“这些能告诉我该不该去吗?”

“不能。”赵馥灵说,“只能让你多看几眼自己手里已有的东西。”

“那如果我看完还是不知道呢?”

“就还是不知道。”

阿乙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翠微把茶放下。

“掌院近日也常说,不知道可以先放着。”

念儿刚好走到门口,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我没有说每件事都要先放着。”

“掌院说过好几次。”

“那是对着来客说的。”

“奴婢没有分辨出来。”

念儿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神色如常。

“下回我会在桌边放一张牌,写上‘此句只适用于当前谈话’。”

“不用。”念儿说,“牌卡已经很多了。”

“是,掌院。”

念儿走进来,没有坐下,只把一壶热水放到炭边。她看了阿乙一眼,没有问广州的事,转身去照看讲堂外的学徒。

阿乙捧起茶,喝了一口。

“我在院里做了好些年。”他说,“会配香,也会教孩子认材料。若一直待在这里,日子不差。可是我有时想,知香院教人认香、学做香,能不能在别处也有一间?”

他指了指木匣里纸上的“广州”。

“我想去广州开分院。”

赵馥灵没有立刻问为什么是广州。

她先问:“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去年秋天,我跟着送货的船队到南边一趟。那时只是想,若有个地方能教人辨香,也许不错。回来后,我跟念儿提过几次。最近才开始认真想。”

“你记得第一次说出口的日子吗?”

阿乙想了想:“不记得是哪一天,只记得是在白露之后,秋分以前。那时院里刚收完一批晒好的木料。”

念儿从门外说:“那天你还把记帐的笔落在香房。”

阿乙笑了:“我记得那支笔。你追出来还我。”

“因为帐本要用。”念儿说,“不是因为那支笔对你有特殊意义。”

“我没说它有。”

小馥说:“主人,本宝已记录。笔的特殊意义目前尚无证据。”

赵馥灵垂眼,没有让笑意跑到嘴角。

“你把那个念头放在心上后,做过什么?”

“问过来往商船的人,从扬州去广州要走哪些水路。问过一位熟悉南方香材的客人,那边有没有人教人配香。还算过手里能带走多少钱,留下多少给家里。”

他说得很慢,每件事都像是从一只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也去看了院里的帐。”他补了一句,“不是要拿院里的钱。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分院要自己站住,最开始要准备多少。”

馥兰正好抱着帐簿经过门外,听见这一句,探头进来。

“阿乙,你若要看帐,先跟我说。昨日有学徒把一枚钱放进了香粉盒,我找了一早上。”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憋笑声。

一个小学徒伸进半张脸:“馥兰姐姐,那枚钱找到了吗?”

馥兰看着他:“找到了。”

“在哪里?”

“在香粉盒里。”

那孩子缩回门外,肩膀抖个不停。

馥兰把帐簿抱紧了些:“若你的分院也收学徒,我建议先让他们明白,钱不是香材。”

“我会教。”阿乙说。

“先教这一条,能省很多任务夫。”

馥兰走了。门外的笑声也跟着跑远。

赵馥灵从架上取出三只小香盒,并排放到阿乙面前。

“这里是几种你熟悉的材料。先不要猜我想听什么,也不要用它们替广州作答。你闻到什么,就说什么。”

阿乙依次打开香盒。

第一盒是干燥的橘皮。他低头闻了一下,鼻翼动了动。

“晒过的橘皮。先有一点干涩,后来是甜气。”

第二盒是木料。

“木头。有些厚,放得久,边角磨得比较滑。”

第三盒里是早已冷透的炭灰,他只隔着一段距离闻了一下便合上。

“这个太像香房刚清完炉的时候。”

“哪一种让你最想多留一会儿?”赵馥灵问。

阿乙再把橘皮盒打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盒子捧近了些。

“这个。”他说,“像小时候剥过的橘子,手上还留着一点味道。以前家里人把皮晾起来,不一定要用,放在屋里就闻得到。”

“你想留下的是橘皮,还是那个记忆?”

阿乙把盒子放回桌上。

“我想留下的是,东西到了新地方,也能慢慢变成那里的一部分。”

赵馥灵没有替他解释那句话,只把三只香盒盖好。

“这些只是你刚才说的感受,不代表哪条路一定适合你。”

“我知道。”

小馥在她心里提醒:“主人,这句您今日说了第一次。本宝本来以为会更早。”

她差点笑出声来。

“下一样是牌卡。”她说。

她从架上另一只牌卡匣里取出六张卡片,摊在桌上。卡片上的图都很简单,有一条河、一扇门、一张空桌、几双忙碌的手、一只装满东西的箱子,还有一条通往远处的路。空桌那张旁边画着几把椅子,桌上有一只空杯子。

每张牌的图案都固定,没有随人改变。阿乙可以选,也可以不选。

“看哪一张让你想先说话。”赵馥灵说,“不用挑最像答案的。”

阿乙看过一张又一张,最后拿起画着一张空桌的牌。

“这张。”

“你看到什么?”

“桌子还没有人坐。”他说,“但桌面已经擦过了。旁边有几把椅子,还有一只空杯子。”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分院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桌子空着,不代表它会自己有人来。”

他把牌卡放回原位。

“我也想到,我有点担心去了以后,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招学生、找地方、准备材料、教人。若有哪一件做不好,大家就会觉得知香院派了个不行的人去。”

“这是你担心的事。”赵馥灵说,“不是牌卡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说的。”

“嗯。”

阿乙看着那张空桌,伸手把它往旁边移了半寸。

“这样看起来比较像能坐人。”

赵馥灵先在心里把他挪牌的动作说给小馥听。

“牌卡移动不会替你多招到一个学徒。”小馥说。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现在倒很会提醒。”

“本宝只是尊重现实。”

她低头去整理其他牌,免得阿乙看见自己笑。

“接着排日子。”她说,“你说念头在白露后、秋分前出现,这是你记得的先后。你生辰是哪一天?”

阿乙报了自己的生辰。

赵馥灵把历纸拿来,没有在上头写吉凶,也没有拿笔圈出哪一日特别适合出门。她只把几件已经发生或尚待安排的事,依年月和节气的先后列出来。

出生的日子,念头出现的时节,第一次打听水路的日子,最近看帐的日子。

阿乙看着那些字,像在看一条从身后延伸到眼前的路。

“你若真要去,眼下要做的事有哪些?”赵馥灵问。

“先把手里的钱算清。再问清船路和时候。找能落脚的地方。跟知香院说好,分院的规矩怎么用,香材从哪里来。还要想谁愿意跟我去,或者我先自己去。”

“哪些有日期?”

“船期得问。钱也得在这个月里算好。至于地方,我还没有看过,不能定日子。”

“那就先写已经能确定的,不替没确定的事填日期。”

阿乙点点头。

念儿从外头进来,拿了纸笔,放在桌边。

“我可以帮你记要问的事。”她说,“但不替你列成你一定要做完的清单。”

阿乙笑了一声:“你现在连清单也要先问过我。”

“是姐姐教我的。”

赵馥灵说:“我没有教她不许写清单。”

念儿看着她:“姐姐也没有说不许。”

“你们两个都很会把我的话留一半。”

“留一半,”翠微端着空盘经过,平静地说,“另一半方便主人自己补。”

“翠微,这句不是清单。”赵馥灵说。

“是,王妃。”

翠微把盘子收走。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走了一只放在架边、尚未装材料的备用香盒。

阿乙忍不住问:“翠微,你是不是觉得这间香房里空的东西特别多?”

“不是。”翠微说,“是阿乙带来的木匣提醒奴婢,空着也算一种状态。”

阿乙低头看了看木匣。

“它今天倒是出了不少力。”

“它没有出力。”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它一直是空的。”

赵馥灵把笑忍住,拿出一张纸。

“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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