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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868. 御书房

水陆换过几程,抵达长安、安顿过行囊后,两人才依传召入宫。淑妃留下的琴也在这一趟行李中,由人仔细护送,没有拆去琴弦。

御书房的门,比她想像中安静。

两扇门合著,门环擦得发亮,门前没有多余的侍卫,也没有谁高声通报。长安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干冷,吹得她袖口微微粘贴手腕。

郑君珩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拿那把琴。

琴在后头,由两名内侍抬着。琴身包在厚布里,绑带打得端正,端正得像怕琴忽然逃跑。

她看了看那个结。

“这结打得很有信心。”她说。

郑君珩侧头:“你是说琴逃不了?”

“我是说,打结的人大概很相信自己的手艺。”

走在前面的内侍听见了,脚下立刻更稳,肩膀也更直。

她在心里提了内侍听见打结手艺后,连肩膀也挺起来的样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您的描述,本宝猜他很想让人看见自己有信心。”

“你分析肩膀?”

“本宝依您主动说出的样子推测;至于他有没有踩到袍角,可听不出来。”

她又看了一眼,那名内侍的步子稳,没有踩到袍角。

翠微走在她身旁,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很好的本事。”

内侍听了,似乎不知道该不该道谢,最后只把琴抬得更平了些。

“今日的御书房,”她低声说,“应该不会因为琴没绑好,就先把我们赶出去吧?”

“若真如此,”翠微说,“奴婢会先把结重新打好。”

“你还会打结?”

“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它看起来像打过。”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

前头的门开了。

一名内侍进去通报,另有一人领他们入内。她跟在郑君珩身后,跨过门槛时,先看见窗下的案几,再看见靠墙的书架。御书房比外头冷些,日光被窗纸滤过,落在地上,颜色淡得像一层薄薄的茶。

屋里没有太重的香。只有一点木头的旧气,一点纸墨的干气,还有窗缝里带进来的寒意。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松开。

那感觉像雨天翻开一只放了多年的木箱,里面有旧信、有干透的花枝,还有书页边缘沾上的一点灰。再往后,才分出淡淡的檀香。

这里的香不浓。像有人曾经在这里点过,后来把火熄了,留下的只是木头与纸页替它记着。

“檀香。”她在心里说。

小馥答:“是。气味很淡,没有闻到明显的焦烟味。主人,您的呼吸刚才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只记录您有没有呼吸得顺。至于您为什么停,本宝不猜。”

“很好。”

“本宝一向很好。”

“你方才还说自己在休息。”

“本宝可以一边休息,一边很好。”

书架旁有一张长案,案上叠着几册书,笔架上挂了两支笔。窗下的琴架空着,木面上有一层擦拭得很干净的光。

郑君珩停在琴架前。

他的视线落在那一小片空处,没有立刻说话。

她也看见了。

琴架旁边的地上,有一道极淡的长痕,像一件重物曾在那里放过很长一段日子,挪开后,连灰也没来得及落下。

那把琴已经去过扬州。

此刻又由他带回长安。

同一把琴,先离开这间屋子,再回到这里。路途换了,包裹它的布换了,抬它的人也换了。琴身仍旧是那个琴身,没有因此多长出一根弦。

她忽然觉得这种事有些好笑。

人常常以为搬动一件东西,就能把它从某个地方带走。结果它走了,位置还在。回来时,才发现空处也一直留着。

琴被放到案侧。

两名内侍动作很轻,将包布解开。布一层一层展开,露出深色的琴身。漆面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琴弦安安静静地伏着。

内侍退到一旁。

御书房里的声音一下子少了许多。

郑君珩伸手,指腹落在琴身边缘,没有碰到琴弦。

那一刻,她看见窗纸上的光停在琴面上。灰尘浮在光里,没有急着往下落。琴架旁的空位仍在,木案、书册、笔架也都像被按住了一样。

郑君珩的手停在琴边。

他的衣袖垂下来,遮住半截手腕。她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没有绷紧,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故意装得无事发生。

整间屋子没有谁开口。

连她心里的十三道声音也安静了。

直到某个声音小心地问:“现在能说话吗?”

她没有回答。

那声音立刻又问:“不回答,是否代表可以?”

“不是。”她在心里说,“代表你们刚才安静得很好。”

“本宝记录,主人称赞十二宝。”

“本宝确认,这不是正式称赞。”钥宝说。

“本宝只记录主人说过的话。”书宝说。

“那你记了什么?”她问。

“记录如下:主人称赞十二宝安静得很好。”

“那就行了。”

“还有主人没有称赞任何一宝单独安静。”

“书宝。”

“本宝在。”

“这句不用记。”

“已经记了。”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把笑意吞回去。

郑君珩听不见她心里的对话。他仍看着琴,过了一会儿,才说:“位置还在。”

她看向琴架旁的空处。

“是。”

“那时候,琴放在那里。”

他没有说是哪时候。也没有说琴曾经跟谁一同放在这里。

她没有替他补上答案。

有些话,若由旁人接过去,很容易就变成旁人的话。她只把手放在身侧,等他自己决定要说多少。

郑君珩的指尖离开琴身。

“我带它去扬州时,觉得这里会空得很明显。”他说。

“空得明显吗?”

“没有。”

“那是因为这间屋子放得下很多东西。”

他侧过头看她。

她说:“书、纸、笔、奏章,还有一整排看起来会让人不敢说话的架子。少一把琴,屋子也不至于饿着。”

郑君珩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御书房不缺东西。”

“我的意思是,它有很多东西可以分心。”

“那你呢?”

“我可以看你。”

这话说出口,她才察觉有些直白。

她本来只是想说,在这间屋子里,她不必替琴架那道空痕找答案。可是郑君珩望着她,似乎把她的意思听成了别的。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的语句存在多种解读可能。”

“你安静。”

“本宝正在安静。”

“你现在就在说话。”

“本宝只在主人心里说话,不会打断外面的谈话。”

“你已经打断我了。”

“本宝没有碰到您的声音。”

翠微忽然往前半步,伸手把琴旁一条松下来的布带收好。她收得十分仔细,连布角都折成整齐的一小方。

“翠微,”她说,“琴已经放好了。”

“是,王妃。”

“布带也放好了。”

“是,王妃。”

“再折下去,它就要以为自己是被子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布带,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

“那奴婢不折了。”

小馥说:“主人,听来翠微答应不折了。”

翠微自然听不见。

她看了看琴,又看了看那道空痕,忽然觉得翠微折布的样子有些像在替屋子把边角收好。她没有说出来。这种比喻不必每一个都拿出来,否则身边的人会以为她把世上万物都当成了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通报陛下到了。

郑君珩站直身子,她和翠微也一同退到一旁。新帝走进御书房时,身后只跟了近侍。衣袍上带着外头的冷气,进门后便被屋里的木香与纸气收住。

新帝的视线先落在琴上。

“带回来了。”

郑君珩行礼:“是。”

“在扬州放得如何?”

“安稳。”

“一路上没有磕碰?”

“没有。”

新帝看着琴身:“它从前就在这里。”

“臣记得。”

这句话落下后,屋内短暂安静。

她站在一旁,没有把注意力放到新帝脸上去猜什么。她能看见他的手停在袖口边,能听见他说话时声音平稳,能闻到他身上带进来的冷风与衣料气息。至于他看见琴时想起了什么,那只能由他自己说。

新帝伸手摸了摸琴架。

“这个架子倒是没有挪过。”

“看得出来。”郑君珩说。

“怎么看出来?”

“地上有痕。”

新帝低头看了一眼。

“朕让人擦过。”

“擦得很仔细。”

“御书房里的东西,总得有人擦。”

“那这道痕,是擦不掉,还是没想擦?”

新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新帝的手从琴架上收回,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像手指上并没有灰,只是他习惯把一个动作做完。

“或许是没有留意。”新帝说。

郑君珩没有追问。

新帝转向他:“你从扬州回来,路上累不累?”

“还好。”

“王妃呢?”

她行了一礼:“一路平安,谢陛下挂念。”

“扬州的院子可好?”

“知香院一切如常。念儿留在那里,会照看好院中事务。”

“她能应付?”

她想了想,说:“她有时候会把命令念错人,但后来都能改回来。”

新帝看向郑君珩。

郑君珩说:“她说的是念儿。”

“我知道。”新帝说,“我只是想知道,这算不算能应付。”

她回答:“算。院子里的人也都知道,念儿不是不会做事,只是偶尔会被自己手上的纸绊一下。”

新帝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她忽然觉得,在御书房里说起一个掌院被自己的纸绊住,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可新帝没有责怪,反而问:“那她现在还看纸吗?”

“会看。”她说,“只是学会先看清楚名字,再开口。”

“这很好。”

“是。”

一名近侍端来茶盏,放在案上。新帝抬手示意他退下。

郑君珩仍站在琴旁,没有坐下。

新帝看着他:“你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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