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命》
秋猎后的第二日,宫里的风带着草木被霜打过的气味。郑君珩仍听不清外头的声音,御前已备好纸笔,由近旁内侍将御前各人的问答逐句写给他看;他读过才答,不靠口形猜长句。
赵馥灵走进殿门时,先觉得喉咙微微发紧。那紧意没有停多久,像寒天里刚掀开一只藏衣木箱,里头的旧布被冷风一吹,绷着的地方慢慢松下来。再往里,才闻到焚香的气息。
沉稳,微苦,尾端有一丝干净的木甜。
是檀香。
她将手收在袖中,没有多吸第二口。殿里有皇帝,有一众官员,也有七皇子郑君珩。这么多人,谁都不必知道她正在鼻子里做工。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门边看见一只香炉,其他还没看清。檀香的味道倒是很明显。”
“本宝收到气味。至于还有几只炉,不能只凭浓淡断定。”
“那先别替我数。替我想想,今日得站多久。”
“主人,这件事本宝也不能保证。”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保证,倒很像她自己方才常说的话。
走在前头的内侍已经停下,转身看了她一眼。赵馥灵立刻垂眼,做出一副端庄王妃的样子。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先端庄些,别在这里笑出来。”
小馥答:“主人,本宝听见了。”
“闭嘴。”
“本宝暂停发言。”
她听得出来,小馥的意思是还在,只是不出声。这种闭嘴,与学徒把手藏到背后、却把半个果子藏在袖口里,差不多。
大殿里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比平日更沉一些,眼下有倦色,衣袖垂落在扶手旁,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秋猎遇险的皇孙已经无事,今日坐在殿侧,身上穿着厚衣裳,乳母守在身旁。他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眼睛,看殿上的灯。
郑君珩站在她前方不远处。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衣襟扣得齐整,肩背挺直。只有他右手垂在身侧时,指尖微微收着,像是仍不太习惯长时间站在一群人中间。
赵馥灵没问他的耳朵。
她只看见他的侧脸,听见殿里衣料摩擦的细声,还有百官不约而同收住呼吸的声音。
这种安静,像一群人同时把话吞回肚子里,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咳嗽的人。
皇帝开口:“秋猎那日,皇孙遇险,七皇子与王妃先后赶到。若非你们处置得当,后果难料。”
赵馥灵俯身行礼。
“臣妇不敢居功。那时情势急,臣妇只是照眼前能做的先做。”
“先做眼前能做的,”皇帝说,“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殿里没有谁接话。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你听见了吗?这句话是不是说完就得有人谢恩?”
“依照目前礼节,主人应该再行一礼,并回答不敢。”
她依言行礼:“臣妇不敢。”
“本宝分析,这是很合适的答复。”
“那谢恩呢?”
“主人方才行了礼。”
“行礼和谢恩,是同一件事吗?”
“您还说了不敢。”
“那是谦虚,不是谢恩。”
“本宝数据库里,谦虚常有谢恩的效果。”
她差点把那句“效果”说出口,硬是忍住了。站在金殿之上,她得靠自己把嘴管好。小馥能分析、查数据、在她心里说话,却不能替她把每一句话先嚼过一遍再送出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朕听说,你熟悉香料,也擅长辨香?”
“臣妇平日以鼻子辨气味,再按所闻所知试配香方。”她说,“不敢称擅长,只能说愿意细看、细闻。”
“秋猎那日,七皇子也用了他的本事。”内侍写完这句,将纸转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微微俯首。
他没有开口解释。殿里人多,声音一层叠一层,他近来不宜把耳朵长时间耗在那些细微的气味上。赵馥灵知道这件事,却不打算替他回答。
皇帝看了他片刻,也没有追问,只道:“朕记得,你母妃在世时,亦喜香。”
这句话落下,殿中更静了些。
郑君珩的手指稍稍一顿。
赵馥灵没有转头看他。她知道有些话,旁人一看,便容易变成在替他担心;有些沉默,旁人一听,又会以为他无话可说。
她就站在那里,让那句话自己落到地上。
皇帝停了一会儿,没有往下说。
先前带回调淡的试香,她隔日已另行配好,按宫中备录送了进来。
“朕近日闻香,总觉得心绪难平。”他说,“前些日子,你替朕备了香。朕用了几日,夜里比从前安稳些。”
赵馥灵答道:“那支香只是调整气味的轻重,使殿中闻来不至于太满。陛下夜里如何,仍要看陛下自己的作息与心情,臣妇不敢把香说得太有本事。”
皇帝听了,倒像是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肯替香邀功。”
“臣妇怕香听见了会骄傲。”
有位站得较近的官员抬了下眉。
殿内静得连衣袍都像在思考,这句话到底能不能笑。
皇帝先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殿里的气稍微松了一些。
“香还会骄傲?”
“香不会。”赵馥灵说,“臣妇会。若把每一件事情都算在香头上,往后臣妇做得好,是香的功劳;做得不好,也是香不肯帮忙。那臣妇就不用负责了。”
“你倒把自己摘得很快。”郑君珩说。
“殿下也可以试试,”她说,“我不保证摘得下来。”
这话一出,她才察觉自己答得太顺。
几名官员立刻低了头,有人咳了一声。郑君珩侧过脸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把王爷也放进了自嘲范围。”
“我知道。”
“这句话,主人常说。”
她的笑意差点又跑出来。
皇帝抬手,示意殿中安静。
“朕今日宣你们来,不只是为了秋猎一事。”
赵馥灵心里那一点笑意收回去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知香院的帐房这几日有没有收到新帐单。又很想知道,馥兰是否会趁她不在,将一笔原本该记在香料上的支出,改记成“院中杂用”。人在大殿里听皇帝说正事,脑子里还挂着院中帐目,这大概就是她的端庄有缝。
皇帝说:“香事有香事的章法。有人只看气味,有人只看香方,更多人只看贵贱与来处。你说香不替人做决定,倒也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往后宫中若有香事,可由你协助。”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话。
她先看向皇帝,又看了看站在两侧的官员。
协助宫中香事,这几个字听来简单,落到日子里,便可能是选料、试香、记帐、核对、回话,还可能是有人拿着一包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香料,说是某位先帝留下的珍品,请她闻一闻,顺便替那包香料证明它确实珍贵。
她不怕做事。
她怕事情被说成另一种样子。
“陛下,臣妇可以协助香事。”她说,“但若有人把香说成能替人定心、替人作主,臣妇不敢应承。香可以让人留意自己的感受,不能替人选路。”
皇帝道:“朕没有要你替人选路。”
“那臣妇愿意。”
“很好。”
皇帝看向殿中众人。
“传朕旨意,赵馥灵熟悉香料,办事谨慎,封为宫中客卿香师。宫中香事,遇有疑难,可请她参详。她不在官籍,不受寻常官职章程拘束,也不必因此离开知香院。凡与香有关的事,仍须按规矩备录,不得借她之名,私取宫中香料。”
殿中有人应声:“臣等遵旨。”
赵馥灵再次行礼。
“臣妇领旨。”
“不必让宫中人只记得你的王妃名分。”皇帝说,“你也有香师的名分。往后来问香事,便称你客卿香师。”
她顿了一下。
“是,陛下。”
话音落下,殿里有一瞬无人动作。
接着,最靠近殿门的内侍先躬身贺道:“恭贺客卿香师。”
其他人跟着行礼。
“恭贺客卿香师。”
赵馥灵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称呼比一身礼服沉多了。
客卿香师。
四个字里有客,有卿,有香,也有师。
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那一点折痕,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翠微替她把衣襟理了三回。第三回时,翠微面无表情地说:“王妃,衣襟已经不能再平了。若再理,奴婢就要开始整理衣襟里面。”
她当时说:“里面不必整理。”
翠微答:“是,王妃。”
说完,翠微真的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她的袖口。
那一瞬,她很想问翠微是不是把“不必整理”听成了“整理得更深一些”,但她怕翠微真的往里整理。
现在她站在殿上,受了正式封称,袖口仍旧留着一点折痕。
大概任何一个人到了大殿,都不会因为袖口有折痕而失去名分。
她的心慢慢定下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名分已经落实。”
“你能不能说得像在祝贺?”
“恭喜主人,从今往后您多了一个需要记进帐册的称呼。”
“这样比较像你。”
“多谢主人肯定。”
一旁的郑君珩也向她行了半礼。
他的动作比平时略慢,像是仔细看过她的神情,才知道该不该笑。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问他的耳朵,也没有问他是否听清了刚才每一句话。
她只说:“殿下,这下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管香了。”
“你在知香院里,何时不名正言顺?”
“这回有旨意。”
“那你打算如何用这道旨意?”
“先回院里查帐。”
“和香事有关?”
“所有香都要买,所有东西都要记帐,当然有关。”
郑君珩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无奈。
她知道他不会反对。知香院开院以来,每回有什么要做,先说起帐目的人都是她。至于那些说帐目麻烦的人,最后还是得看馥兰把帐本翻到哪一页。
皇帝听见了,问道:“你做客卿香师,第一件事便是查帐?”
“臣妇觉得,香料从哪里来、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该记清楚。陛下若问臣妇一种香的气味,臣妇能回答;若问一包香料何时入库,臣妇就得去看帐。”
“这倒是实在。”
一名官员开口道:“香料贵重,若是人人都能插手,难免……”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起皇帝刚才特意交代不得借名取料,便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赵馥灵没有接他的话。
她不是来殿上与人争口舌的。今日的封称已经落下,该做的事还在后面。要让一个名分不只挂在嘴上,得靠每一份香料、每一道记录、每一次当面说清楚的话。
皇帝看了那名官员一眼,没有责怪,只道:“规矩照行便是。”
“臣等遵旨。”
殿侧的皇孙动了一下,乳母赶紧低头查看。孩子伸出一只手,指头在乳母伸过来的衣袖上抓了抓,没有哭,只像是想握住什么。
这一小小的动作,让殿里的人都把声音放低了。
皇帝望向孩子,神情柔和了一些。
“秋猎之事,到此为止。此后不必再议。”
众人应声。
赵馥灵知道,这句话不是要她忘记那日的慌乱,而是让那件事有个收束,不必日日被人拿出来谈。她垂眼,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又道:“七皇子近来如何?”
郑君珩回答:“儿臣尚可。”
“尚可,是能吃,能睡,能听见人说话,还是三样只占一样?”
郑君珩顿了一下。
赵馥灵听出皇帝语气里有几分关切,也有几分不动声色的试探。她没有替他答。
郑君珩读过问话,说:“能吃,能睡。眼下还听不清周围的话,要借纸笔。”
殿里有人微微抬眼。
他没有藏,也没有把话说得更重。他只把眼前的状况说出来,像是在说今日风大,出门要多添一件衣裳。
皇帝点了点头。
“那便不必多逞能。该休息时休息。”
“儿臣遵旨。”
“听得清朕的话吗?”
郑君珩看过内侍新写的一行,答:“这句是内侍写的,儿臣读得清。耳朵尚未听清。”
“那便好。”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他把纸上读到的和耳朵听到的分开说了。”
“是。主人,本宝收到的是他刚才亲口说的状况。”
她没有再追问。
郑君珩若愿意说,自然会告诉她;若不愿意,哪怕她再多闻几次,也不能把一句不愿意变成愿意。
皇帝叫人将旨意交给她。
纸上墨迹未干,字迹端正,印记落在下方。赵馥灵双手接过,指腹碰到纸边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潮。
方才听见封称,她还能想着帐本;真把旨意握在手里,心里反倒安静了。
她不是大晟土生土长的香师,也不是从小在宫里学规矩的王妃。她有一个不属于此处的意识空间,有一只只有她听得见的小馥,还有一副会把气味拆成细节的鼻子。可这些都不能替她决定,每一件事要不要接,下一步要怎么走。
能替她做决定的,只有她自己。
她等墨迹干透,才将旨意仔细卷好,放进备下的护套。
小馥说:“主人,这道旨意需要入档。”
“等回扬州,原件交给馥兰另存。眼下先录一份,随信报院里。”
“本宝已记下。”
“还有别的?”
“依照目前礼节,您应该再次谢恩。”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