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的干草季》
秋季学期开课前三天,沃特又被派到了侧门。
还是那本登记簿,还是那三栏:名字,从哪里来,住哪一间。老海因还是坐在门边的高凳上打盹,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醒过来一回,就骂一句送柴的车,骂完了又睡过去。柴车一辆一辆地进来,学生一个一个地进来,沃特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写。
快到午钟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外。车上先跳下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旧骑马服,鼻梁上架着镜片。他从车后面卸下一只箱子,箱子太沉,他一个人搬不动,就站在那里推了推镜片。
沃特认得他,可还是照着规矩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亨德里克·凡·莫尔。”
“您从哪里来?”
亨德里克想了想。“从公爵府书记处来。”他说,“就写书记处吧。往后就不是了。”
“您住哪一间?”
“讲读堂那边,学监给我留了一间。”
沃特都写上了。写完以后,他抬头往车上看了一眼,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阿莱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深色的旅行装,头发挽得紧紧的,腰上还没有系腰带,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脚边是一只大箱子,比亨德里克那只还大。她站在门洞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刻着帝国语的石头,又低头看着沃特。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沃特问。
“阿莱特·凡·莫尔。”
“您从哪里来?”
“沼泽地。”阿莱特说,“要写清楚,是西边的沼泽地,堤后面的那一片。”
沃特写清楚了。
“您住哪一间?”
“学监说,是神殿东边的那一排。”阿莱特说,“女学生都住在那里,课跟你们一起上。”她看了一眼沃特手里的登记簿,“你的字写得比我好。”
“是我父亲教的。”沃特说。
……
阿莱特正式进讲堂以前,要先过一场考问,考的是帝国语。考她的是范·阿尔斯导师。
考问在书库里。长桌的一头坐着范·阿尔斯导师,另一头坐着阿莱特,斯梅茨导师在旁边打瞌睡,沃特在门边记录。范·阿尔斯导师问得客客气气,可是一句比一句难。他先让她念一段《范畴》,再让她把一段颂歌改写成论说,最后拿出一份用帝国语写的封臣法条款,让她找出里面不通的地方。
阿莱特念完了,改完了,又找出了三处。
“第三处,”范·阿尔斯导师说,“书记处抄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看出来。凡·莫尔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家里有一段堤,”阿莱特说,“照这一条的说法,该由邻村来修,邻村却说该由我们修,两家为这个打了两年官司。这一条我念了几十遍,就念出来了。”
范·阿尔斯导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把那份条款合上。
“你考过了。”他说。
阿莱特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范·阿尔斯导师也起身还了礼。等她出了门,范·阿尔斯导师低头看着那份封臣法,用帝国语说了一句。那句话像是说给沃特听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莫尔家的人念书,都是这么念的:一直念到条文自己露出毛病来为止。”
那天晚上,阿莱特在东边那一排的屋子里打开了她那只大箱子。箱子的最底下压着一本书,用旧布包着。这本书不是她放进去的。
那是父亲的那本《伦理学》。
书已经很旧了,书脊都磨白了。第一卷的页边写满了字,是父亲年轻时的笔迹,又大又硬,一行一行,有批注,有反驳,有一处还画了一头驴。从第二卷起,页边就干干净净的,一直干净到第十卷。父亲当年念完第一卷就回了沼泽地,后面的书页他连翻都没有翻过,有几处书页还粘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第十卷的头一页上,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斜斜,每一个字母都抖得厉害,有的抖出了行,有的连不到一起。那是父亲的笔迹。父亲的手拿不住笔,这些年家里的信都是阿莱特代写的。这一张纸条,不知道他攥着笔写了多少回,才写成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念完它。
……
学院的日子照旧过着。
阿尔德特照旧教逻辑,又兼了修辞。他还在书库旁边一间空着的小屋里,给两个想学东方文字的学生开了一门课。那间屋子只坐得下四个人,他却讲得跟讲堂里坐满了人一样响。范·阿尔斯导师照旧教算学和星象历算,照旧在晚祷的时候领唱;木头人照旧准时敲钟。
每个星期总有一个晚上,北边那一排最里头的那间屋子里亮着灯,两个人在里面吵。病榻边没有吵完的,是那部书的前四章,范·阿尔斯导师一章一章地接着问:“人”若是实的,它实在太一的智慧里,实在一个一个的人身上,还是实在我们的心里,这三处是一回事,还是三回事;一个人在想起任何一条律法以前,凭什么就知道什么是错的。前四章问完了,两个人又对着洛恩寄来的《论证》和《辩谬》,一句一句地争东方译本里的哪一个词该怎么译。吵到要紧的地方,两个人就换成哲人语,一个拍桌子,一个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沃特坐在门外的小桌边记录。现在两个人说哲人语的时候,他也能记下一半了。
哲人语是范·阿尔斯导师教的。钟楼底下有一间放钟机零件的小屋,范·阿尔斯导师修钟的时候,就在那里干活。每天晚祷以后,沃特就去那间小屋。屋里摆满了拆开的零件,炉子里不生火,范·阿尔斯导师坐在桌子后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教得一丝不苟,沃特念错一个音,就要重念十遍。
有一回念到一个长句子,沃特念得磕磕绊绊,念到一半卡住了。范·阿尔斯导师等他卡完了,才开口:
“又在敲钟了。”
沃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哲人语的句子也是织出来的,一个词挂着一个词。”范·阿尔斯导师说,“你一个词一个词地敲,就把它敲散了。连起来,再念一遍。”
学院的学生都得学唱颂歌,这跟念文法一样,是躲不掉的课。每个星期两个下午,各年级的学生轮着到神殿侧边的小厅里,由范·阿尔斯导师领着练,晚祷时站在前排唱的人,就从里头挑。颂歌的谱子是记在词上头的一串小记号,哪一个词上拖几个音,气在哪里换,范·阿尔斯导师一处也不许含糊。他说颂歌是照着古时候的帝国语谱成的,本地人唱,总有几处要唱歪;有人唱歪了,他就停下来,叫阿伦德先唱一遍给大家听。春天在讲堂里学阿伦德腔调的那几个学生也在里头,如今只好照着他的念法往下唱。到了秋天,晚祷的时候,范·阿尔斯导师起了头,接下一句的常常是阿伦德。头一回轮到他接,他的耳朵红得跟那天在讲堂里被人学舌时一样,唱出来的声音却稳稳当当,一点也没有发颤。
晚祷时谁站在哪里,也是范·阿尔斯导师排的。到了秋天,他把阿伦德和几个唱得最准的学生,排在了莫尔导师的左右。两边一轮唱,莫尔导师那副又响又跑调的嗓子就淹在了里头,他自己照样唱得起劲,一点也没有察觉。那一季的晚祷,范·阿尔斯导师领唱的时候,再没有皱过一回眉。
……
维尔登的回信,是秋分前后到的。
信还是神殿的信使送来的。信使骑着一匹骡子,从梅兹河上游的渡口过来。信是霍尔斯特导师亲笔写的,写给阿尔芬神殿学院的诸位导师。信里说,问难的记录和《病榻问答》他都收到了,从头到尾念了三遍。
他没有认输。前四章,他一条一条地回,回得跟当年写那部书的时候一样周密。第五章,他只写了一句:此章容我再想。
信的最后,另起了一行:
“《病榻问答》末尾所记谬误一条,署名沃特·布鲁因者,不知是何许人。能自记其过者,学问可期。”
学监把这封信念完,递给了范·阿尔斯导师。范·阿尔斯导师看了一遍,又递给了阿尔德特。阿尔德特看完了,什么也没有说,伸手把它递给了站在门边的沃特。
沃特看着最后那一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耳朵先红了。他把信折好,双手还了回去。
信封里另外还有一页,是写给范·阿尔斯导师一个人的。范·阿尔斯导师没有拆开,就收进了袖子里。那天的晚祷,他领唱的颂歌,唱得跟每一天一样准。
……
封臣会议是在秋分以后开的。
会议开完的第二天,亨德里克回了一趟公爵府书记处,去交接他留下的几份公文。回到学院以后,他找到沃特,把一卷文书放在了沃特的小桌上。
“这是莫尔家的继承确认。”他说,“正本已经送到西边去了,这一份是给神殿存档的副本。阿尔德特在夏至那天让出长子的名分,是当着光主说的,神殿这边要留一份对照。你誊一遍,交给斯梅茨导师存进书库。”
沃特把文书打开。文书是用帝国语写的,是书记处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封臣会议确认,西部沼泽地莫尔男爵家,以维南德·凡·莫尔之子鲁特格尔·凡·莫尔为继承人,承守堤之责。底下盖着公爵府的印。
印的旁边,有一行亲笔添上去的字。那一行的字母比书记处的字大,也比书记处的字松,每个词的尾巴都拖得长长的:
家主本人当站在堤上,望他记得。
每个词收尾的时候,笔都往回勾了一下。字母上面的那一点,总是点在右边老远的地方。
沃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去了书库,从架子上抽出问难的记录,翻到下半场的开头,莫尔导师答那一问的那一页。那张纸条还夹在那里,又厚又白,边裁得整整齐齐。
一物生来便有所向,顺其所向而行,还算得上自由么?
每个词收尾的时候,笔也都往回勾了一下。
沃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长桌上,看了一会儿。斯梅茨导师在长桌那一头打瞌睡,打着打着,睁开了一只眼睛。
“你看出来了?”
“是,导师。”
“看出来了,”斯梅茨导师又把眼睛闭上了,“就当没有看出来。”
沃特把那张纸条夹回了原处,把记录放回了架子上。他回到小桌边,把那份继承确认誊了一遍,誊得干干净净,跟父亲教他的一样。
……
同一次封臣会议上,还通过了一份章程。
这份章程,亨德里克一共拟了七稿。第六稿是他带回沼泽地去的。那天夜里,他在家里的厨房就着一盏灯改稿,阿莱特坐在他对面看了一遍,说他问错了,从孩子的父亲那一头去写,就用不着问旗。第七稿就是照这个意思重写的。送上去以后,页边上没有再出现“谁算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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