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的干草季》
夏至那天,是一年里天亮得最早的一天。
沃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他躺在阁楼的草褥子上,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里没有钟楼,也没有木头人,晨祷钟是不会响的。他在莫尔家住了这些天,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这样想一回。
楼下已经有人在说话了。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抱着那只木匣下了楼。
厅堂里的长桌边坐满了人。桌上摆着白面包,黄油,一大块奶酪和切好的火腿,还有两壶淡啤酒,一壶兑了水的葡萄酒。男爵坐在上首,面前的面包一口也没有动;男爵夫人坐在他旁边,正拿着刀,给每个人切面包和奶酪。切到沃特这一份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下吃吧。”她说,“今天的事多,空着肚子撑不到晚上。”
“是,夫人。”
沃特在长桌最末一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他觉得这家人今天吃早饭,不像是在吃早饭,倒像是坐在问难席上。男爵面前除了那块面包,还摊着一张纸,纸角已经被他那双发抖的手揉得卷了起来。沃特没有见过那张纸,可是他猜得出那是什么:春天在公爵府后面的小酒馆里,亨德里克替戈德温爵士写的那封回信。这些天在这个家里,几乎每个人都提起过它。
“人都到齐了。”男爵说,“今天是夏至。咱们家报谁继承,今天得定下来。”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戈德温春天来了一封信,把家里的人一个一个都数过了。我念给你们听。”
他戴上威廉送的那副新眼镜,念了起来。他的手抖,念得一句一顿。念到“他一个人,站不了两个地方”,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亨德里克说这一句写得不好。男爵停下来,瞪了亨德里克一眼,亨德里克低头去看自己的盘子。念到“他让我别写这一句,我还是写了”,男爵又停了下来,这一回他瞪的是戈德温。
念完了,男爵把信纸放下,手按在上面。
"数来数去,只剩下阿尔德特一个人。"他说,"这是戈德温说的,不是我说的。"
长桌边没有人说话。阿尔德特坐在男爵的右手边,头上的布已经拆了,额角上留着一道刚长好的红印子。他手里端着一杯淡啤酒,正在喝。
沃特打开木匣,取出了纸笔。阿尔德特导师说过,家里人吵起来,比问难还热闹,没有一个抄写员在旁边记着,回头谁也说不清是谁先骂的谁。
亨德里克从盘子上抬起头来。
"父亲,信能给我看一眼吗?"
男爵把信纸推了过去。亨德里克扶了扶眼镜,从头看下来,看到戈德温那一条后面捎带的半行,停住了。他从皮囊里摸出笔,在那半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这一行是我写的。"他说,"戈德温说一句,我写一句,写到这里我没有停笔。鲁特格尔在北边守边,守边的人得站在边上,这是戈德温的话,我没有问过鲁特格尔本人,就照着抄上去了。在书记处,这样抄东西是要挨骂的,抄进去的每一行,都得先问过本人。"
他把笔搁下。
"昨天晚上我问过了。北边守边的骑士按任期轮换,他这一任,今年秋天期满。他说期满以后不再续,要跟希斯克在北边的河边安家。"
鲁特格尔坐在长桌另一头,挨着希斯克,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切硬奶酪。听到这里,他抬了一下头,嘴里还嚼着,点了点头,就像昨天晚上亨德里克问他营里管着多少人的时候一样。
"在哪里安家,是他自己的打算,不是职守。"亨德里克说,"期满不续,就谈不上站在边上了。这样再数一遍,剩下的就不止阿尔德特一个人。"
鲁特格尔叉子上的奶酪停在了半空。
长桌边静了大约一口气的工夫。
然后,桌子这一头的埃弗特、那一头的韦塞尔,还有坐在中间的戈德温,连同刚把笔搁下的亨德里克,几乎同时开了口,说的是同一句话:
"对,就是他。"
鲁特格尔叉子上的奶酪掉回了盘子里。
"按封臣法,"埃弗特头一个接着往下说,慢条斯理,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守堤之责,须家主本人到场。若家主另有职守,与守堤之责相冲,则须辞去其一。鲁特格尔守边的这一任秋天既然期满,期满不续,便没有别的职守与守堤相冲,没有哪一条律法拦着。"他停了一下,"不过有几条但书。第一,须经公爵府确认。第二,须本人愿意。第三——"
"我昨天夜里就看明白了,只差信上这一条。"戈德温打断了他,"大水来的时候,站在堤上的,得是一个站得住的人。昨天夜里,我看见他一个人提着灯,把新打的那一段桩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走得跟我们营里巡夜的哨兵一个样,不急,也不漏。在北边守了五年边的人,站得住。"
"还娶了一个会打桩的!"韦塞尔一拍桌子,"这比什么都值钱!你们知道从北边的桥工行会请一个匠人来,打一段桩要花多少钱吗?我替你们算过了——"
"继承的文书,"亨德里克说,"我今天晚上就能拟好。格式是现成的,把名字填进去就行。"
威廉坐在一边,端着一杯淡啤酒,慢悠悠地说:"我在洛恩的时候就说过,咱们家要是出一个靠得住的家主,准是鲁特格尔。只是你们都没有听见。"
"你什么时候说过?"弗洛里斯问。
"我在心里说过。"威廉说。
鲁特格尔坐在那里,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说的是谁?"
沃特低头记下了这一句,笔尖顿了一下,差一点笑出声来。
"你们,"鲁特格尔总算把话说完整了,"昨天晚上那么殷勤地给我切肉倒酒,就是为了这个?"
"那块肉是真心切给你的。"韦塞尔说。
"难怪威廉昨天说我气色好。"鲁特格尔说,"他上一回夸我气色好,是我从马上摔下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时候。"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威廉也笑了,冲他举了举杯子。可是鲁特格尔没有笑。他转过头去看希斯克,希斯克也转过头来看他。这几天一直挂在希斯克脸上的那一点疑惑,这时候慢慢地变了。
"鲁特格尔。"他说。
"嗯。"
"你们家这条堤,"希斯克说,"到底有多长?"
鲁特格尔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坐在长桌末尾的阿莱特替他答了,报了一个数。
希斯克听完了,没有说话,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坐在上首的男爵和男爵夫人。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说,用的是北边人那种直来直去的口气,"以为他是小贵族家一大串孩子里的一个,是个Beta,在北边守满这一任,拿攒下的钱在河边买一间带院子的屋子。我修桥,他在镇上的守备队里寻个差事,孩子生下来,就送进桥工行会的学堂。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男爵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你们告诉我,"希斯克说,"我嫁的是一条堤。"
这一回,满桌子的人都没有笑。男爵夫人放下手里切面包的刀,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希斯克的手。
"你嫁的是他。"她说,"堤是跟着他一起来的。"
……
男爵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上首,手按在那张信纸上,把纸角又按卷了一层。他看看鲁特格尔,又看看阿尔德特。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说。
“父亲。”埃弗特说,“按封臣法——”
“我知道封臣法!”男爵一拍桌子,杯子里的啤酒都溅了出来,“我当了四十年封臣,用不着你来给我念封臣法!”
他喘了两口气,转向阿尔德特。
“阿尔德特,你是长子。今天你给我一句话:你那个誓,到底释还是不释?”
阿尔德特放下了杯子。
“今天下午,我在神殿里当着光主说。”
“你现在就跟我说!”
“夏至的话,要当着光主说。”阿尔德特说,“这是父亲教我的。我十四岁去学院的那一年,夏至那天,父亲带我去村里的神殿,说一个人这辈子最要紧的话,都得在夏至当着光主说,说了就不能再改。”
男爵瞪着他,瞪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阿尔德特转过头,看向长桌的末尾。
“阿莱特。”
阿莱特抬起头来。
“你春天出的那道题,我还没有当面答你。”阿尔德特说,“‘所有回不来的人,都有理由;我有理由;所以我回不来。’这个推论不成立,因为中项一回也没有周延。可是你问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她。
“你是有理由的。你要进学院。”
长桌边一下子没有了声音。韦塞尔手里切奶酪的刀掉在了地上。弗洛里斯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身边那个孩子的嘴,其实那孩子什么也没有说。
阿莱特坐得笔直。
“是。”她说。
男爵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碰翻了椅子,两只手撑着桌面,整个人都在抖,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走!”他说。
他看着阿尔德特,看着亨德里克,看着兰伯特,最后看着阿莱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有四个Alpha儿子,三个要系那条腰带,剩下一个在骑兵团里不着家。我就剩下这一个女儿,你也要走?你走了,家里的账谁来管?堤谁来看?我的信谁来写?”
“父亲。”阿莱特说,“您刚才这个推论,前提是我会一直待在家里。这个前提,您从来没有问过我。”
男爵张着嘴,看着她。
“算账,”阿莱特接着说,“这两天我已经教给希斯克了,他算得比我快。打桩,他比我懂。至于信,您可以叫鲁特格尔写。他的字是不好看,不过您的手抖,眼睛也花,看不太清,也就无所谓了。”
鲁特格尔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的字挺好看的。”
男爵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张了好几回嘴。沃特握着笔,等着他开口骂人。他觉得男爵要骂的话,够记满一整页纸。
男爵夫人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很平缓。
“你父亲说完了。”
她说得不重,也不快。男爵张着的嘴慢慢地合上了。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端起那杯早就放了半天的淡啤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啤酒走气了。”他说。
“我叫人再换一壶来。”男爵夫人说。
……
夏至的午饭摆在院子里,一张长桌摆不下,又拼上了一张。
桌上有烤羊,熏鱼,用新磨的面烤的大面包,还有一大锅豆子腌肉汤,是男爵夫人一早就盯着厨房熬上的。佃户们也来了,在院子的另一头另外摆了两张桌子。孩子们在两边的桌子中间跑来跑去,狗跟着孩子跑。
男爵喝了两杯酒,脸色缓过来一些,嗓门也大回来了。
“大哲说了!”他举着杯子,冲着满桌子的人说,“《伦理学》第一卷写得明明白白:一个人要是孤身一人,没有子女,就很难说他是幸福的。”他拿杯子往阿尔德特那边一指,“孤身一人,没有子女,都四十五岁了。你们自己看看!”
“父亲。”阿尔德特说,“还有第十卷。”
“第十卷我没有念过!”
“第十卷说,”阿尔德特说,“沉思的生活最幸福:它是最终的目的,只为它自己求,也最自足。”
“那是你们读书人编出来哄自己的!”男爵说,“大哲说了,没有孩子的人很难幸福。我有十个孩子,你们看看我,看看我幸福不幸福!”
他一拍桌子,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跳。满桌子的人都看着他。他瞪着眼睛,脸红着,头发乱着,手抖得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
男爵夫人在旁边把他手里的杯子接了过去,放在桌上。
“大哲,”她说,“家里没有十个孩子。”
满桌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韦塞尔笑得呛了酒,弗洛里斯笑得趴在了桌上,连兰伯特都忘了端他司祭的架子,笑得嗓子又劈了一回。男爵瞪着他的妻子,瞪了一会儿,自己也绷不住了,哼了一声,把那杯酒又端了回来,一口喝干了。
沃特坐在桌子的末尾,把这一句记了下来。他想,这一句大概是今天最难驳倒的一句话。
……
村里的神殿离莫尔家不远,建在一块稍高一点的地上。从远处看过去,它像是一只浮在草场上的船。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家人往神殿去了。男爵坐着驴车,希斯克被男爵夫人硬按上了驴车,坐在男爵旁边,别的人都是走着去的。佃户们也去了,村里的人也去了。神殿里站不下,门口的台阶上、台阶底下的草地上,都站满了人。夏至这一天,凡是要当着光主立的誓,都在这一天立:成亲的,订约的,封臣续誓的,守誓者立誓的、释誓的,一年只有这一天。
兰伯特站在神殿正中的神坛前面。他穿着司祭的白袍,腰上系着亚麻腰带,那条腰带才系了两年,还很新,白得晃眼。他看着底下这么多人,脸先红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领唱颂歌。
颂歌唱到第三句,他的嗓子劈了。
劈得很响,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兰伯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没有人笑。男爵夫人站在前排,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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