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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穷云起》

20. 第20章

那两个字落下,满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除了程然。

她低垂着眼,食指沿着杯沿划了一圈,若无其事地抿着酒。

我不明所以,心里暗暗叫苦,只得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故意苦着脸吐槽:“有人嫌我打得烂,看不下去了。你们继续。”

周叙没接话,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往大篝火那边走去。我跟了上去。他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我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程然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酒意:"小罗,去叫个人来,我这把不想打了。"周叙的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又接着走。

我们大概走出十来米远,没有天幕遮挡物,这边风更凛冽一些。几个服务员正忙着清扫火塘边的干草、围篝火圈。他走过去跟一个服务员交代了几句。

到了火塘边,他蹲下身,从柴堆里拣了两根细松枝,一根递给我,一根自己捏着。我接过来,不知该怎么弄,就定定地看着他。他一滞,接着把三根松枝交叉支在火塘的坑地上,搭了个三角架,又往上面斜靠着几根。

整个过程他都闭口不言,我只得绞尽脑汁找话头。

“你在哪儿读的博?”

“两年国外,一年国内。”

“三年就毕业了?太厉害了。我有个同学读博,七年了,现在还在吭哧吭哧写毕业论文。”

我依葫芦画瓢,围着他搭建的三角架也支了起来。他又不说话了,只低头帮我把歪歪扭扭的松枝摁实。

这种憋着不说话的氛围,让我浑身都别扭。我一咬牙,问得更直接了:“刚才听你电话,像是有人在追你?”

他没有半点迟疑,不带感情地说:“不感兴趣。”

四个字,又把天给聊死了。我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人闷头搭了一会儿松枝。纳帕海那边,几只牧羊犬跑过去,湖边一群黑颈鹤和赤麻鸭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掀起的风又卷着水汽灌过来,刚搭好的三角架被吹得歪向一边。他伸手把它们扳回原位,又用石头压了压。

我正想再找点什么话说,余光忽然扫过天幕旁那片临时搭建的吧台。程然不知何时从牌桌走开,怀里抱着半瓶葡萄酒,正低头在果盘里慢悠悠地翻来翻去。她挑得很仔细,直到挑到最合心意的那颗草莓,才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察觉到我这边的视线,她隔着半个草甸,把酒瓶举起来,对着我的方向晃了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然姐好像有什么心事?”我还是没忍住。

“怎么说?”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看起来很热情、爱打闹,但眼神有点空,似乎很孤独。她是经历过什么吗?”

他“嗯”了一声,回答得淡定、坦然,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我感觉空气又冻住了。

松枝搭到半人高的时候,金字塔的雏形出来了。他又挑了几根手腕粗的松木,用石头刮掉上面的苔藓,码在最外面。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纸巾,其中一包给了我。他似乎有洁癖,擦手不够,还反复擦裤子上蹭到的松脂,直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本来没那么讲究,但又不想表现出自己好像不爱干净的样子,只好也跟着一起擦。就这样,从刚才搭松枝的沉默换成了擦衣服的沉默。

算了,总得有人开口。我灵光一现。

“然姐说,你小时候,用水枪滋她,把她六一表演的妆都弄花了。"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她先滋的我?"

"呃——没听说。"

"而且——她的水枪里,装的不是水。"

"水枪不装水,还能装什么——"

他忽然抬眼看着我,眼神讳莫如深。我脑子转了两秒,恍然大悟:"不是吧?!难道是——"

他没否认,抿着唇哧了一声。

着实没想到啊,仪表堂堂的高富帅还有这样的黑历史。我忍俊不禁,笑得肩膀直抖,但那画面感太过强烈,真的停不下来,蹲在地上缓了好一阵,眼角都笑出了泪。

“你们这对青梅竹马,是有毒吧,跟别人的两小无猜很不一样啊。”

"嗯。她性格大大咧咧。我只比她小五个月,而且还比她高不少,她非要保护我。二年级的时候,有男生堵我,推了我一把,她第二天带了三个人把人家堵在校门口,逼人家跟我道歉。"

“这么护短?!”

“嗯,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他想了想,像是在很远的记忆里翻找,“直到——她找我收保护费。小时候,我们父辈都忙生意,两个大男人觉得亏欠,就往家里塞钱,每回她都能从我的零花钱里拿走一大半。”说完,他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哇塞,社会我然姐啊。后来呢?不会成了街头霸主了吧?”

“后来——她就不怎么吆喝了,天天赖我家。”他语速慢了点,反复整理了下袖口,仿佛犹豫再三才说,“因为——她妈去世了。”

冷冽的湖风又吹了一阵,直到最后一抹光被吞噬。他朝服务员招手,指了下柴堆。服务员会意地拎来一桶助燃液,沿着柴堆底部浇了一圈。

我似乎有点明白,程然身上,那种表面热闹、底下孤独的割裂感是从哪来的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耳边永远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吵架声、摔碗声。我没有时间去找玩伴,满脑子就一件事:好好学习,挣钱,离开那个鬼地方。那些声音像是刻进骨头,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偶尔还是会在某个午夜闯进梦里,然后把人疼醒。

只是,我一直以为,所有的孤独都是因为穷——父母吵架是因为穷,我拼命读书也是因为穷。

如今看来,并非全然如此。孤独不是穷人的专属,它就是心里缺掉的那一块,拿什么都补不上。

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天幕那边看过去。刚才还在吧台晃酒瓶的程然,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刚才周叙躺着的那把椅子上。她半眯着眼,手指夹着烟,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只脚半垂着,像小孩子一样,荡来荡去。

——

银河像一条银白的带子,从石卡雪山横到草甸尽头,星星洒得到处都是,清晰可见,没有城市夜空那种灰扑扑的感觉。有人拿火把往柴堆底下一凑,"轰"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火星顺着风往夜空里飘,周围很快就烘暖了。

主篝火旺起来后,热浪一波一波往外推。整扇羊排架上了烤架,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出去老远。旁边几个小炭炉也生了火。有少年直接把油往肉串上倒,油一激,"轰"地冒起一股白烟,被旁边的家长眼疾手快抢过去,一边吹一边骂。

马杰从临时吧台下面搬出十来箱啤酒、两箱红酒,往篝火边一放:"今晚酒水我包了,管够。"

大家起哄,喊:“杰哥,爷们儿!”

刚才散落各处,不觉得人多,等围坐到篝火边,竟然围成了一个大圈,得有二三十号人。大家一开始还是比较矜持,只在各自的小圈子里说话、吃东西。酒过三巡,就开始四处走动,也不管是不是一个队伍的。火堆边人影晃动,打闹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好不热闹。

跟丁叮一桌打过牌的丸子头美女,居然也会弹吉他,跟马杰相见恨晚,时不时给大家表演几曲。小鹿和几个爱唱的人也不甘示弱,抢到麦克风就吼,没抢到的就举着啤酒瓶当话筒,也不管有没有跑调。程然那一桌的骰盅“哐哐”磕在桌上,隔着半片草甸都能听见。

本来我和小鹿坐一桌,后来人来人往,座位就乱了。我低头小口抿了半杯啤酒,再抬头,旁边坐着的不知道何时换成了周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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