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吧,我造反的那些年,我爹在宫里背锅》
顺子找来的那个人,叫郑九。
郑九是个熬油的手艺人,五十岁上下,生得黑瘦,一双手被热油烫得没有一块好皮。他原是南城油坊里的老师傅,专做灯油、脂膏,后来油坊倒了,东家卷了钱跑路,他背了一身的债,流落到西市,靠给人硝皮子、熬灯油度日,饥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比鬼还难。
陈承乾见他的时候,这老头正蹲在柴房门口,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破碗,眼神木木的,像一截烧焦了的木头。
"你会熬油?"陈承乾问。
"会。"郑九声音沙哑,"熬了三十多年,猪油、羊油、灯油、蜡,都会。"
"碱呢?"
郑九愣了一下:"殿下说的是……碱?草木灰里熬出来的那个碱?"
"是。"陈承乾说,"我要你帮我做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个简单的方子,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清楚:油脂若干,草木灰浸出的碱液若干,同置锅中,文火慢熬,熬到油碱交融、凝成膏状为止。
郑九凑近了看,越看眼睛越亮。他是个熬了半辈子油的老手艺人,一眼就看出,这个方子不是胡闹——油和碱同熬,会"化"出一团新东西,这事他年轻时听老师傅提过一嘴,说南边有地方拿这个洗东西,洗得干净,可从来没人正经做过。
"殿下,"郑九咽了口唾沫,"这东西……真能洗得干净?"
"能。"陈承乾说,"这东西叫肥皂。做出来,能洗衣,能洁面,比澡豆便宜,比皂角好使。若成了,便是门大生意。"
他顿了顿,看着郑九那双满是烫伤的手:"我给你三样东西。一口锅,一处僻静的院子,还有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成了,你吃香喝辣;不成,银子照给。你干不干?"
郑九张了张嘴,那截烧焦木头似的脸上,忽然就有了活气。他"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殿下!小人这条命,就是殿下给的!小人干!"
陈承乾把他扶起来,心里却门儿清。
郑九的故事,他前些日子就听顺子打听过了。这老头是南城人,十六岁进油坊当学徒,熬油熬了三十多年,一双眼睛被油烟熏得半瞎,一双手被热油烫得没一块好皮。油坊没倒的时候,他娶过一房媳妇,生了个闺女。后来东家做假油发了横财,又一夜之间卷了钱跑路,油坊倒了,几十个伙计四散逃命。郑九的老婆受不了,带着闺女回了娘家,再没回来过。他一个人,背着东家跑路前欠下的几十两债,在京城里熬了三年,饥一顿饱一顿,债却一分没少。
这样的人,你给他一口饭,他就能把命交给你。
陈承乾心里清楚,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从零开始的生意,最要紧的不是本钱,是人。一个肯跟你从谷底往上爬的人,比一百个见风使舵的聪明人都值钱。
至于那肥皂的原理,他心里更清楚。油脂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甘油上挂了三条脂肪酸的长链;碱一进来,就把那三条链子"剪"下来,碱和脂肪酸一结合,成了盐——这盐,就是肥皂;而甘油,则溶进了水里,成了副产品。这个反应,前世教科书上叫"皂化"。原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要在这一口大铁锅里、用这草木灰熬的粗碱、靠着一双熬油的手把它做出来,难就难在"度"上——碱多了,皂烧手;碱少了,皂发黏;火大了,皂糊锅;火小了,皂不成块。这四道坎,每一道,都得用成百上千次试错去填。
可他偏要填。
因为他太清楚了,一个"废物皇子",要在这座京城里立起来,光靠算账、光靠装傻,是不够的。他得有一个自己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营生——一门看起来不起眼、却能悄悄生出钱来的生意。而肥皂,是最合适的。它不扎眼,不涉盐铁茶酒这些官府把持的命脉,原料便宜,工艺简单,一旦成了,就是一本万利。
这买卖,成不成,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可再没底,也得干。
这天起,府里最偏僻的那处废院子,被陈承乾圈了出来,挂了个"静养"的牌子,外人不得入内。
郑九支起锅,架起柴,开始熬第一锅。
陈承乾就搬了张矮凳,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声指点。
"碱水要滤三遍,滤掉灰渣。"
"油温别太高,太高了就糊了,糊了不成块。"
"盐,撒一把盐进去,能帮着把皂'盐析'出来。"
郑九听得一头雾水,却一个字都不敢漏,依样画葫芦地做。这老头半辈子熬油,头一回见着油和碱在锅里慢慢"咬"在一起,熬出一锅黄澄澄的、黏糊糊的东西,心里又是新奇,又是敬畏。
到了后半夜,第一锅"肥皂",出锅了。
郑九拿木勺舀起来,是一团黄褐色的、软塌塌的膏。他蘸了点水,在手上搓了搓,搓出满手的白沫。
"殿下!"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真、真起沫了!真能洗!"
陈承乾接过来,也搓了搓。起沫是起了,可那沫发虚,膏体太软,放不住,第二天就得化成汤。
"火候不够,油碱的比例也不对。"他摇摇头,"这锅,废了。"
郑九的笑容僵在脸上。
"废了,就再来。"陈承乾把手里那团软膏丢进桶里,"熬油的和做肥皂的,差的就是这几道火候。明天,碱水再浓两分,油减半斤,重熬。"
郑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就湿了眼眶。他活了五十年,熬油熬油,熬的是糊口的油,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废了再来"这种话。东家只会骂他浪费料,债主只会追着他要钱。唯独这个年轻的皇子,坐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锅边,眼睛亮得吓人,跟他说的,全是"再来"。
"殿下。"郑九抹了把脸,"小人……小人一定给您熬出来。"
陈承乾没说话。他望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在实验室里,为了一组数据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信的是"只要试得够多,总能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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