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听说我死了》
周季青站在谈之旁边,手机举着在拍那副画,嘴里“嗯嗯”应着,时不时凑近了看细节。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周季青一偏头就能蹭到谈之的头发。
江逾白看了几秒,直起身来走过去。
“讲完了?”他在谈之身侧驻足。
谈之头也不回:“差不多了,还有几幅小的,等会儿再看。”
“嗯。”江逾白应了声,目光随即落到周季青身上,语气淡淡的:“小周,那边韦嫂子在讲合作社的销路问题,你要不去听听?跟你的设计定位有关系。”
周季青转头看了眼韦嫂子那边,又看了看谈之,犹豫了一瞬,还是收起手机往那边去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已经站在谈之刚才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斜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个位置恰好把谈之和剩下的人隔开了。
周季青心里一“咯噔”,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谈之没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
“怎么了?”江逾白问。
“没什么。”谈之收回视线,垂着眼看桌面上的半成品,“就是觉得……韦阿婆这幅画,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人接得住。”
江逾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半成品的画密得像一张网,每一根线条都细如发丝。画这样一幅,少说也要几个月。
“小韦呢?”
“她还在读书,她画得也好,但跟阿婆不是一个路子。她喜欢画新的,不喜欢照着老的画。”谈之把桌上的半成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蜡刀走的线又匀又直,但纹样是简化过的。
“你呢?”江逾白凑过去,“你喜欢画新的还是老的?”
谈之把布放回去,想了想。
“都喜欢。”他说:“技术可以创新,但非遗的魂不能丢。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根。老的里面有东西,新的里面有活路。光画老的,画得再好也是复制。光画新的,画得再花也是空的。”
江逾白看着他,没说话。忽然好像更加理解了当初谈之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要回来的目的。守护手艺和守护一个人,有时候是同一件事。你得信它不会消失,才能撑过那些看不到光的时刻。
那边韦嫂子正跟领队讲合作社的难处,大概是在说销路打不开、年轻人都往外跑、手艺传不下去之类的事。领队拿着本子记,表情挺认真。
谈之往那边走了几步,江逾白跟在他身后。
“……去年做了两百多件,卖出去的不到一半。”韦嫂子搓着手,笑容有些勉强:“有人收是收,但价格压得低。一件蜡染围巾,我们做三天,收走给六十块。拿到城里去,卖多少我们也不知道。”
领队问:“那有没有考虑自己做品牌?”
韦嫂子苦笑了一下:“我们就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人,哪懂做什么品牌。小韦倒是懂点,但是她要上学,也不能让孩子干这些不挣钱的活。再说,做这个得要钱吧?我们合作社账上那点钱,连买染料的都不够。”
江逾白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但眉头微微蹙着。
等领队问得差不多了,谈之才开口:“嫂子,上次市里说那个扶持项目,后来没消息了?”
“没呢。”韦嫂子摆摆手,“说了几回,材料交上去就没下文了。说是要等上面审批,批来批去,黄花菜都凉了。”
谈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韦嫂子带着人挨个参观了蜡染的手艺人,江逾白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谈之一时间找不到事情做,便坐在合作社门口的凳子上发呆。
合作社里头,老太太正坐在染缸边的小竹凳上,手里拿着蜡刀,在一块白布上慢慢描着花。摄影师端着相机左转右转,镜头对着老太太的手、脸、衣领,咔嚓咔嚓按个不停。
那个摄影师三十来岁,留着一小撮胡子,脖子上挂了两台相机,从进村就一直在拍。刚才拍合作社的手艺人画蜡染的时候就不太安分,镜头凑得越来越近,还差点怼到韦嫂子脸上,韦嫂子往后稍稍仰了仰,他没察觉,反倒把相机又往前递。
这会儿他站在角落里,正对着蜡染缸旁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上去七八十了,背佝偻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苗服,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花纹。她耳背,刚才众人进来她也没抬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染缸边画蜡染。
那领口的纹样确实精美,是典型的施洞型破线绣,红线为主,间着蓝绿,图案繁复细密,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拍了几张觉得不够劲,又把镜头对准老太太的衣领。摄影师放下相机,眯着眼看了会儿,摇了摇头,冲着老太太比划着喊了一句:“阿婆,你把领子翻开一点,我拍个特写。”
老太太没听懂,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蜡刀还悬在半空。摄影师又比划了一下,伸出手指去够老太太的衣领,嘴里说着:“就这儿,翻一下,我看一下纹路。”
她吓了一跳,蜡刀在布上划出一道歪线,眼睛里带着茫然和惶恐,嘴里说了句苗话,声音发颤。
“别动别动,我就看看这个纹样。”摄影师头也不抬,左手按住老太太的肩膀让她坐回去,右手还在扯那截领口,“就拍一下,很快的。”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本来就瘦小,被一个年轻男人这么按着,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四周。
“你在干什么!”
谈之冲过去,一把抓住摄影师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摄影师整个人往后仰了下,相机差点脱了手。
“松开。”谈之冷淡道。那股子冷意像一盆水泼在每个人脸上,没一个人敢说话。
摄影师皱着眉,道:“你干什么?我就拍个照……”
谈之另一只手已经伸过去,把老太太的衣领从他指间抽出来,又抬手把老太太肩膀上的布料抚平。老太太抬起头看他,嘴里又说了句苗话,这回谈之低头应了她,声音柔和了许多。
摄影师站起来,甩了甩手腕,脸上挂不住:“谈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来工作的,拍点细节怎么了?”
“你要拍可以问阿婆。”谈之直起身看着他,面上那点平日里惯有的温和全没了,剩下的东西摄影师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问?我说了她听得懂吗?”摄影师嗤了一声,下巴往老太太那边扬了扬,“这么大年纪,耳背眼花的,我跟她说了也是白说。再说了,我们拍非遗素材,这些纹样本来就是要公开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谈之的话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她听不懂,你可以问我,我在场。”
摄影师阴阳怪气:“你在场?你在场忙着跟周设计师聊合作社交代呢。我总不能什么都等着你吧?项目进度摆在这里,今天拍不完,明天还有明天的活,你当我是来旅游的?”
合作社里安静得过分,几个中年妇女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谈之这边,面面相觑。研究员抱着笔记本,眼观鼻鼻观心。韦嫂子从人群中挤进来,看了看谈之的脸色,连忙打圆场:“哎呀,没事没事,阿婆年纪大了,怕生。小谈,你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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