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陈塘关的水还没有退。”殷破阵的声音飘过来，带着通道里的回音，显得格外空旷。

“我的业障太重，怨气太太深，三途河都无法洗涤。天庭的天兵说我是封神榜的余孽，又是怨死的厉鬼，放我在三界游荡是个祸害。西方教的罗汉说，我戾气太重，与佛无缘。”

“天地人三界，没有一个地方肯收我。我就像一缕无家可归的青烟，在这方天地间，飘啊飘啊。从陈塘关飘到东海，从东海飘到昆仑山，从昆仑山飘到地府门口，又从地府门口飘回来。”

“我见过春天的花开，见过夏天的蝉鸣，见过秋天的落叶，见过冬天的雪落。可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是一个鬼，一个找不到轮回路的鬼。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躲在树荫里；月亮出来的时候，我飘在荒山上；下雨的时候，我缩在石头缝里。就这么飘了几千年。”

姜衍煌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她活了多久，自己都不记得了。可她知道，几千年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忘记所有的事，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殷破阵没有忘。她飘了一千年，还记得陈塘关的大水，还记得哪吒剔骨还父的那一刀，还记得李靖站在阵眼上的那张脸。

“你不甘？”姜衍煌问。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殷破阵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是。我要复仇。”殷破阵说，“我见过天庭的仙人在蟠桃会上喝酒作乐，见过地府的判官在生死簿上勾勾画画，见过西方教的菩萨在莲台上讲经说法。他们都活得很好。只有我，飘在风里，日晒雨淋，雷打电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飘着。我得活下去——哪怕是做鬼，也要做一个有力量的鬼。”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殷破阵的声音低了下去，“不，不是人。是一位大能。”

“她穿着红色的衣服，赤着脚，脚不沾地。她站在地府的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就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像一块千年的寒玉。那股凉意钻进我的额头之后，却变成了一股暖流，顺着我的经脉，流遍了全身。我那快要散掉的魂魄，忽然就稳了——不仅稳了，还比以前强了很多。”

“她没有告诉我她是谁。她只是说，因果未了，就不要散。”

“我一直不知道这位大能的名讳，我感觉得到，她很强。后来我见到了通天教主，才觉得那位大能给我的感觉，跟教主很像，一样的强。”殷破阵的目光笼着一层往事。

洛云瑶听到“红衣大能”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脚步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她继续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的眼神，比刚才深了一分。

“有了大能的力量温养，我的魂力越来越强。”殷破阵继续说，“强到地府的鬼差见了我都要绕道走，强到天庭的天兵不敢单独追我，强到西方教的罗汉见了我要念三声佛号。可我还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飘到了这里——南瞻部洲的荒山，地下的截教道场。那时候，这里还不叫圣教，还叫截教。截教的人收留了我。他们说，截教的教义是有教无类，为生灵截取一线生机。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只要你还有一线生机，他们就收。”

“我一个孤魂野鬼，三界不容，天地不收，截教收了我。我拜入截教，成了记名弟子。教主他老人家，亲自赐了我六魂幡的神力。”

“六魂幡？”姜衍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她很熟悉。非常熟悉。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袖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热——很轻，很轻，像有人在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嗯。”殷破阵点了点头，“六魂幡，是截教的镇教至宝之一。教主他老人家被封印之前，把六魂幡的神力分成了无数份，赐给了截教的弟子。我得到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份。可就是这很小的一份，已经够我用了。”

“有了六魂幡的神力，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孤魂野鬼了。我可以修炼，可以变强，可以等着那一天。”

“六魂幡的神力很特别。它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一种因果的力量——谁欠了我，六魂幡就记着谁；谁害了我，六魂幡就盯着谁。只要因果还在，六魂幡的神力就不会散。不是我记性好，是因果，不让我忘。”

“等着哪一天？”洛云瑶一丝极轻的、极认真的声音。

殷破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洛云瑶。通道里的惨绿色光芒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等着因果了结的那一天。”她说，“等着我能亲手，把欠我的，一笔一笔，都讨回来的那一天。”

洛云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一句：“李靖不配为神。”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殷破阵愣住了。她看着洛云瑶，看着这个月白长衫、面无表情、说出“李靖不配为神”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靖是托塔天王，是天庭的重臣，是肉身成圣的仙人。这方天地间，敢说“李靖不配为神”的人，没有几个。可眼前这个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在她眼里，李靖根本不算什么。

“你……”殷破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在截教，挺好的。”洛云瑶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继续修炼。你的因果，还没有到了结的时候。”

“我还要等多久？”殷破阵问。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从陈塘关的大水，到地府门口的漂泊，到截教道场的修炼，她等得忘记了时间。她想知道，还要等多久。洛云瑶看着通道顶部倒悬的钟乳石，看向钟乳石之间那无尽的黑暗。她的眼神，变得极远极远，远到像是穿透了千千万万年的时光，看到了某种尚未到来的、却已经注定的东西。

“等到煌煌天威降临的那一天。”她说，“那一天，这方天地法则会变。旧秩序碎，新秩序立。到那时候，会有一个机会，让你亲手了结因果。”

殷破阵站在那里，咀嚼着“煌煌天威”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她不知道“煌煌天威”是什么，可她本能地觉得，那一天，一定会来。

“不过，”殷破阵忽然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截教现在，不太安全。天庭已经盯上我们了。不久前，天庭派了三个人来——三只眼的杨戬，一个毛脸雷公嘴，还有……我的哪吒，提着一杆火尖枪。”

姜衍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殷破阵的眼神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三个人被利用了，奉了昊天的密令，来截教查东西。我们的人把他们打出去了。虽然是无功而返，可天庭既然已经盯上了这里，就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派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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