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则明走进这个已不算家的房子，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流进胃里，让他再次意识到，这不是梦。

秦则明望着站在玄关的人，祝倾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灯光太亮了，愈发显得窗外漆黑。毫无预兆地，外面忽然哗啦一声，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秦则明目光落在祝倾脚边剩下的白色行李箱上，说：“下雨了，今晚别走了吧，”他扯了下嘴角，“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祝倾愣了下，摇了摇头。他没想到秦则明会如此平静地接受分手，毫无挽留，甚至都没问一句为什么。

祝倾有些待不下去了。

“没事，我开车过来的，”祝倾控制着声音，将早已酝酿好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房子原本就是你买的，留给你，卡里的钱我留了一半，你……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他们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分过彼此，以至于分手时，根本算不清哪些是秦则明的财产，哪些又属于祝倾。

“我有。”

秦则明走到玄关，他比祝倾高一点，从他角度看过去，能看见祝倾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而祝倾没勇气和他对视，只能垂下目光。

祝倾盯着他衬衫上的某处褶皱，只要上前一步，就能伸手拥抱。

秦则明缓缓抬起手，祝倾心重重一跳，动作极大地向后一退，后背撞到柜子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秦则明的手在空中滞住，随后又落在身侧。他叹了一声，似是无奈：“你真的想好了？”

祝倾：“是。”

秦则明点点头，微微向后倚着墙壁，和祝倾面对面，像隔着天堑。

“其实我能感受到的，”秦则明声音低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把希微当成了我人生的重心，我毕生的事业，所以再苦再忙再累我都没有任何怨言。可你和我在一起，本不应该去承受那些因为我忙而生出的孤单、焦虑甚至难过，我知道，我理解。”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了，重要的，不重要的，每天醒来都要一件件排着队去解决，去完成。很多时候，我也想停下，但就像越滚越大的雪球，只能继续向前。于是，我放不下希微，也放不下你，却什么也没做好，最终让你决定放弃我。对不起。”

听着秦则明这番剖白，祝倾眼睛慢慢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秦则明略显不稳的声音却先响起：“你忍很久了吧，忍到现在，一刻也忍不下去了，所以连明天都等不及，今天就要连夜搬走。”

“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痛苦吗？”

祝倾手掌用力抵在柜子边缘，借由疼痛来缓解心被抽空似的窒息，否认的话解释的话伪装的话缠成一团乱麻，卡在喉咙，最终他说：“没有。”

秦则明说：“不用骗我，我有自知之明。”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明明中午时还是晴天。

秦则明朝窗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小倾，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误会，没有第三人，没有原则性问题，没有性格不合适，但和我在一起，让你感到痛苦了，厌倦了，所以你要离开我，去过自己的全新的生活。”

秦则明陈述完，像报告写到最后一行，总要给出一个结论，他问：“小倾，你只是不爱我了，对吗？”

对吗？

祝倾无法潇洒坦然地说对，他向来不擅长说谎。人的感情如果真的能非错即对这样简单就好了。

祝倾迟疑着没给出答案，秦则明便又问了一遍，祝倾开始感到难以呼吸，胸口沉着巨石一般，他快要待不下去了，再多待一秒，他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就要彻底失效，有个声音不遗余力地诱惑着他：快反悔吧，只要你说一句不分手了，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你可以继续和秦则明拥抱，继续和他在一起，无论陪伴多少，秦则明都是你的。往后你可能会继续因为秦则明难过，但绝不会比此刻更伤心了。反悔吧，只要反悔，心就不会那么疼了。反悔吧，反悔吧，反悔吧……

“对。”祝倾说。

他抬起头，直视着秦则明的眼睛，不止说给秦则明，也说给自己听：“爱你让我痛苦，所以我不要继续了。”

秦则明僵在原地，足足十几秒钟，他整个人突然卸了力一般，淌出一身的疲惫与伤心。

沉默蔓延开来，就在祝倾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候，秦则明再次开了口。

“如果我砍掉希微的一部分业务，保证每周，不，每天都抽出时间陪你，”秦则明努力交出自己的承诺，期望能在祝倾的天平上占得更大的分量，“小倾，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们一次机会……不分开行不行？”

——祝倾，我喜欢你！你呢，喜欢我吗？

——你听，我心跳得好快。

——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祝倾眼前忽然氤氲起一层雾，朦胧中有两个少年的声音，穿过时光，在耳边重叠。

“然后呢？把陪我当成你的一件工作任务去完成吗？人生太长了，如果只把陪伴当任务，你迟早也会变得和我一样痛苦，我不想那样。何况，我要的并不只是陪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秦则明皱紧眉头，他在工作中无论遇到多难的问题，都不曾觉得麻烦，问题既然存在，就一定有解决的方法，可此刻，浓重的无力感在心底滋生，又渐渐在祝倾的沉默中变成烦躁。

秦则明迫切地想做些什么去挽留祝倾，但又深知做什么都没有用。他太了解祝倾了。这么多年，他们俩不是没吵过架，吵得厉害时，两人甚至能三天不说话，可即使那样，祝倾也从没提过分手。与之相对的，祝倾一旦做下决定，就很难再让他回头。

果然，秦则明听见祝倾说：“和你分开，不是我一时冲动，是我深思熟虑的选择，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再改变了。我们之间更没有谁对不起谁。我希望你好，希望希微好，希望我们的感情能停留在一个还算好的结尾，不希望哪天，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心里想的不再是喜欢和爱，而是厌烦甚至怨怼。”

“小倾，你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我，这不公平，”秦则明缓慢地说，“所有让你不开心的、感到痛苦的事，我都会改掉，你相信我。”

“你还是没明白，”祝倾轻轻摇了摇头，“感情里哪有公平呢？谁爱的多，谁就注定要承受更多。”

秦则明嘴角抿直：“所以，你坚持要分手？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了？”

这次换成祝倾沉默，也许过去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轻声答道：“是，我要和你分开。”

秦则明气息开始变得粗重，他紧紧盯着祝倾，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可是没有。

“祝倾，你可真狠心。”

祝倾无言以对。某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个站在灯光之下的演员，表演着他人的喜怒悲欢，他张口，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台词：“停在这里，我们不做伴侣，但还可以是朋友，是家人，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开心——”

“可我不开心！你要我怎么开心！”秦则明陡然提高声音，将祝倾拉出幻想，重新面对这皮开肉绽的现实，“我的爱人不爱我了，我的爱人不要我了，我的家没有了！祝倾！”

平静表相在刹那间被撕破，露出千疮百孔的内里。秦则明毫无昔日的镇静沉稳，更找不出一丝媒体镜头里秦总的从容淡定，他如一头陷至绝境的困兽，只能徒劳地用伤己伤人的方式反击。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祝倾，不可能的。”

“既然和我在一起，让你感到痛苦，既然你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既然你做了决定就不更改，那就一条路走到底，做得更更狠心一些吧，”秦则明喘着气，脸上是祝倾从未见过的表情，“祝倾，我告诉你，我们永远都做不了朋友，分开后更不可能继续做家人，今生今世，这一辈子，你，和我，只会有一种身份，如果你坚持分手，那我们也只有一种结果，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祝倾耳朵接收了外部的声音，却没能及时传递给大脑，他的身体器官好像失灵了，而胸腔里那细密而尖锐的痛，让他久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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