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何有期》
整整一个月,阿秀婶只当沈棠的病好了些,又说她整天往县城跑。只有老周隐约猜到一点——她天天去码头、去驿站、去官道边上的茶棚,听消息,看告示。
清河县上头是云溪府,府里的知府姓李,单名一个志。
这个名字,沈棠在前世就见过——南诏皇宫里有一册北朔各地要员的底录,历任地方官的家世、门第、靠山、政绩,都在上面。
她记得清楚李志的一页:寒门出身,苦读十年,进士名次不高,又放外任五年,无师门、无姻亲、无靠山。这类人做官,只有一条路——做出一件响当当的地方功绩,让朝廷不得不看见
而清河县万氏一手遮天,手上不知握着多少条人命。前年有人告到云溪知县手里,状纸递上去第三天,府衙门口来了一顶轿子,轿里的人没下来,只递了一句:“万家清白,没有证据不可胡乱攀扯。”万家叫人把苦主狠狠打了一通,三天之后人就再也没起来。
再往前,前任知府动过一次万家。第二年冬天,他就“病”死在任上。死得干干净净,如此离奇的事情,却没人说得清万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万家,就是她送给李志的一份最好的投名状。
四月末,官道上的茶棚里传来消息:李知府按例下府属各县巡视,查钱粮、问刑名,第一站,清河县。
知县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洒扫街道,重粉县衙,把万宝来上个月刚送来的一箱银子原封没动地摆在库房里——预备知府大人问起来,好说“分文未取,呈请查验”。
官商勾结的账,两边都心虚。
李知府到清河的这日,十里官道戒严,百姓安静拜迎。轿子行到北门外,忽然从道旁的人群里奔出来一个女子,白衣素服跪在道中央,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叠纸。
衙役冲上来要拖。她偏身闪开,直直跪倒在地上,清亮的声音压过全场:
“民女温十,清河县人,状告万家万宝来——”
“欲行不轨,民女不从,便要将民女害死在老鸦山下!”
“县衙收钱压案,民女递过的状纸,压在了县衙,没了下文。今日拦的是知府大人的轿——大人要是不接,民女就将头磕死在这条官道上!”
全场死静。
李知府五十出头,文官出身最重清誉。他掀开轿帘,看着道中央白衣的孤女——清瘦,从容,背脊抬得笔直。
他本可以下令把她拖走。可他一路过来,路经三个县的茶馆,皆已在讲清河县采药女的故事。
“呈上来。”他说。
当夜,县衙花厅,只有沈棠与李志二人,灯亮到三更。
知府把东西一样一样看过:一封“温氏不除,此恨难消”的信;一本记了十年的银子账,一笔一笔,递进县衙后门;还有老周家儿子一桩“狼叼”的旧案。
“这账,谁写的?”
“万家账房孙贵。他抄了十年的底账,防身用的。”沈棠跪在下首,“大人若要,民女可以让他当堂对质。”
“他肯?”
“孙承已将账目偷出来给了民女,万家若是知晓了此事必不会放过他全家,如今就算孙贵不肯,也得肯。”
知府没接话,只把账册翻到第一页,又翻回来
“本官若说,此事交回云溪府县衙,着知县彻查呢?”
“民女明日就会死在清河县。”沈棠说,“民女死了,故事没死。大人若把案子交回清河县,明天云溪府的茶馆里讲的,可就不是万家了,是大人官官相护,枉顾百姓性命的情节了。”
花厅里静了很久。知府忽然笑了一声,问了个不相干的话:“你多大了?”
“十八。”
沈棠说出了这个数。三年前她死在太极殿上的时候,也是十八。
“十八岁的孤女,把三个县的舆论、一个知县、半城的证,捏在手里整个月。”知府放下账册,“本官问你,你凭什么笃定本官会接?谁不知道清河的雷碰不得——本官的前任都装看不见。”
“因为大人不会。”她抬了抬下巴,朝案上的账册,"大人等这样一份东西,等了很多年。”
"民女送上的,就是这个。"沈棠说,"一件能让朝廷想忽略都忽略不了的功绩。"
“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万家在清河县横行了十来年,占田、放债、逼良为贱,手上有多少条人命,镇上人心里都有本账。百姓深恶痛绝,却无处伸冤。大人办了万家,平息的是民怨,得的是一县人心。”
“大人若能帮民女伸冤做主,民女愿带头为大人献上一封万民书,助大人上达天听。”
花厅立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芯"啪"地一响,光线晃了晃。
李志放下账册,指节在封皮上一下一下地叩。
三日后,清河县升堂,提审万案。
知县本想申辩,知府只把账册推到他面前。三年前第一笔,正是他到任的头一年,万宝来替他把前任留下的一位师爷给打发了,银子走的是县衙后门。
知县当场瘫在堂下,因着万家和他后面的势力,受贿的银钱就无人敢过问,他才放心都藏在自己的府里私库,如今真要查起来,就是实打实的铁证了。
再提万宝来。
堂下跪着的年轻人一身华贵绸缎虽脏了,面上却不以为意,他生得并不凶,看着倒像个爱笑的人,只是眼底沉着一点冰冷的、算计着的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万宝来,温十告你谋害良人,买通官府,你认不认?”
“认,如何,不认,又如何。”万宝来轻蔑一笑。
李志大怒:“竖子无状,竟然敢勾结官府,残害无辜性命!本官绝饶不了你”
“我劝大人,还是想清楚再说话。”他抬起头,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堂上却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们万家的福来行,做的是盐铁的生意,铺子在云溪府有三处,仓在城外河堤底下,车队十来挂。三年前起,凡北境军前下来的引票,经云溪府这一路走的,都是我家接的货。大人也知道,这引票不是谁都能接——没有仓、没有车、没有一路上的保人,接了也是死。大人今日要断我家,断了的是军前的货。
北境军——北境不是方位,是一道防区。从云溪关往西北,一直走到三国交界的黄沙口,都是北境军的汛地。
万宝来说到这里,转过头去,眼睛扫过堂下一排看客,慢慢把话续上:
“军前的货,从兵部下票到出关交割,一路都要有上官贵人差遣。云溪府这一路接的是谁家差遣,大人比我清楚——北朔二十万兵的军需如今压在谁身上,堂上谁人不知道。”
他停了一停,把两个字放得很轻,轻得像桌上一声茶盖:
“谢渊”
堂下喧杂声立刻停了,静得能听见风吹纸的声音。
李志的手停在半空,笔尖一滴墨落下去,把一个字洇成一团黑。他把笔一搁:“万宝来,王爷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万宝来伏了伏身,脸上却没半点怕:“草民失言。”
沈棠听得"谢渊"两个字,指尖在膝上收了一下。她原以为今日来告的,只是县里一个恶霸,这话一出,案子就变了样。
她不信万宝来的话。可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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