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年过去了，姜仪柔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被那闪着星点珠光的凤冠蛊惑，还是为帝王的深情眼沉溺。她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盛景，只在祖父念叨昔日辉煌时想象过，看着已经开裂的楠木桌椅，她最大胆也只能想到珠翠莲珑，锦绣华服的浮夸。不似景元殿熏香能扑得她鼻子疼，镶金的奁柜直刺入目。

皇后抬起翡翠金玉交叠的手腕，微起丹唇：“起来吧。”声音好似远在云霄之外，不似人声。

是真凤吗？姜仪柔愣愣地想，直到皇后不耐皱眉，出声催促：“姜贵人。”才忙站起身。

一旁的皇帝似是觉得她反应有趣，低低地笑出声：“姜贵人年纪小，别吓着她。”

那日后，秦复辇来了她宫中一段，姜仪柔也算风光过几年。紧接着，又是一批美人入宫，皇帝很快把姜仪柔抛诸脑后了，可就是这空当，她怀上了秦赓易。有了孩子作伴，深宫似乎不再那么寂寞。但后宫开支浩繁，国库不支，没两年秦复辇就削了宫妃的吃穿用度。受宠的还好，不受宠的，像姜仪柔的，连冬日的炭火都不能保证。

她恨皇帝吗？有些吧。但她荣宠时那如流水的封赏，那些只存在祖父嘴里的稀罕物件，那双温柔如水的含情眼，让年轻的姜仪柔溺毙其中，在数年时光里细数着回忆过活。秦赓易满月，宫里来了一位云游道士，是秦复辇的座上宾。姜仪柔鬼使神差地求皇帝赐名，秦复辇对这个儿子没什么感情，随口问了道士一句。

那老道捻着胡须，眼中闪过精光：“帝星高照，命乱杼轴，取招字吧。”

秦复辇听了也不气恼，“你啊你，罢了，小名就唤作招儿吧。”那一句“命乱杼轴”化作了“赓易”两字，注定的子不类父，改弦更张。

“招儿，招儿。”姜仪柔念着这个名字，“招仁义以挠天下，不是个好兆头啊。”可她想着那句帝星高照，又觉得心头有火在烧，这个孩子会给她带来帝王恩宠吗？

姜仪柔的热切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变得冰凉，她从姜贵人熬成了贤妃，祥福宫不吉，只她一人独居。那个被预言过“帝星高照”的孩子，也不过随她忍受着冷遇，秦复辇的目光没多看他半眼。

她认命了，入宫时椒房专宠的渝贵妃被皇帝亲手勒死，皇后接连失去三个孩儿，她的亲妹妹和姜仪柔一同入宫，膝下两子一女，姐妹之间烧起了嫉恨。这高墙下永远不缺斗志昂扬的年轻女子，她们挣脱了家族的棋格，举止间牵动一族盛衰存亡，兴致勃勃地把手伸向储位，然后一个个惨死，又一个个不甘。

姜仪柔只觉得恐惧，无数次午夜梦回，柳贵人带血的手死死掐住脖子：“妹妹，我当你是亲妹子，你怎么还不来陪我。”“姜仪柔！你生了仇人的孩子，你忘了我是怎么死的吗？”半夜姜仪柔惊醒，看着素色的纱帐，闻着清净的瓜果香，心里稍定。

白日里，侍女给她端上一碗油光光的肉，像她曾经想象的富贵荣华，像渝贵人的死胎。她突然一阵干呕，侍女忙蹲下身：“娘娘，您怎么了？娘娘？”姜仪柔缓过来，指着桌上的肉说：“撤下去，撤下去，以后祥福宫里只上素斋。”

招儿十岁了，听夫子讲书，不知怎的被难得光顾的秦复辇听到，他又一次频频光顾祥福宫，不吝赞赏：“吾儿有明君之相！”

太子正当壮年，又有皇后母家为依仗，怎会任由一个落魄皇子抢了风头？周贵妃膝下还有分权的弟弟呢。“命乱杼轴”先“帝星高照”一步，应验在了手足同胞之间。

姜仪柔有些害怕这个孩子，那双低眉顺眼的眸子像极了自己，眼中流转的波光却有秦复辇的影子。自己的亲子听到她说起那些恩宠赏赐，也会神往吗？看着帝王垂下权柄，真情相待，也会被诱惑吗？姜仪柔不寒而栗。她后悔寂寞时反复诉说金钗上的珍珠，倾天下物力的吃食，把他养得比自己胃口还大。

太子死了，皇帝断气前把天下交到了秦赓易手里。姜仪柔看着太后金印，恍若隔世。登基那日，她一人在祥福宫呆到深夜，看着手中的画轴，那时年轻恩爱时，秦复辇握着她的手一笔笔画下的。寻常人都是画宫妃的倩影，秦复辇偏偏自绘，他是个自恋至极的人。

看着看着，一滴泪落在画上，所幸没晕了颜色。年幼的秦复辇穿着冕服静静地在门口站着，他本来想亲自送母亲回慈宁宫，单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下了。

漫长的叙述耗光了姜仪柔的力气，她垂首，闪着碎光的凤冠有些旧了，反倒更衬这个历经岁月风霜的女人。“你比我幸运，好好珍惜眼前吧。”

栾继安跪在旁边，脸色有些古怪，“母后竟是这般痴情的人，恩宠几年，还不算专宠，也值得记挂至今。”

姜仪柔抖了一下，好似想起了噩梦的恐惧，“不外是追忆年轻时的风华罢了。”

“是追忆，还是愧疚？”栾继安凑近，澄明地眼一眨不眨盯着姜仪柔，“宏德帝到低死于谁手？”

方才瑟缩成一团的姜太后突然笑了一声，接着就是尖厉的大笑:“栾继安，你若年长几十岁，这天下还是你的。”

栾继安默然，“你当真如此恐惧争权弄势，何必又在儿子面前百般引导，太子起兵，最兵荒马乱的两年，你却轻轻揭过了，你什么都没做吗？。招这个字，我问过，秦赓易没告诉我。你觉得是帝星高照的预言，他觉得是命乱杼轴的诅咒罢。”

最重要的是，姜太后面圣的时候，柳贵人都死了几年了，怎么第一眼还是景元宫的装潢，毫无惧意，怎么与皇帝恩爱许久，到了了又起了噩梦。

姜太后施施然扶了扶头上的珠翠，和栾继安对视：“这后宫来来去去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父母当我不争气，皇帝觉得我呆板无趣，可最后赢得还是我。这点翠凤冠还是戴到了我的头上。”

“是，秦复辇是我杀的。我儿子不出息，只能亲自动手，什么丧夫落泪，做戏罢了。这老家伙怨气重，不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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