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再醒来时，钟怀犀被人扛在肩上。头朝下悬着，血往脑门上涌，后脑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

钟怀犀试着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周身被绳索密密捆住，脚踝上还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腰间的绳镖已然不知去向。

她挣扎着要从肩上梭下去，那人立刻掂了掂，震得她五脏六腑一阵钝痛，整个人又回到了原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脑子一转，开口周旋起来。

“这位大哥，我瞧你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过是受人钱财替人办事吧？”

“你要是肯放了我，我身上虽没带多少银钱，但我可以立下字据，事后给你百贯，怎么样？”她肯定没有这么多钱，可现在还哪管那么多。

“蛾眉之言驷马难追，你拿了钱远走高飞，谁也寻不到你，干嘛替人扛杀身的罪名？”

……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她不信邪，又换个套路接着挣扎，她想起张如平账本上记载的内容，记得是有什么什么李府。

“你是替李公子办事的还是……程公子？大哥，大哥？你就别管这事儿了，你带我去见你东家，这是我跟他的恩怨，你让我跟他谈。”

……

她还是一个人唱独角戏，难道这人是个哑巴，她微微动了动脚，就要踹在那人腰上。

结果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乱动的脚，力气极大，叫她动弹不得。

“喂，你当真不放？我可是县衙办差的人，江万同可是我师父！”利诱不成只好胁迫试试，她提高了音量。

“今日若出了事，他必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拿你下狱，严刑拷问。主谋未必有事，你这条替罪的命可就不保了，你听到了没！”

……

那人脚步丝毫不停，一声不吭。

钟怀犀便觉有疑，这人硕壮，死活不肯开口，莫非是自己熟识的或者打过照面的人，一张口便会露馅。

可她刚想张嘴，继续试探，却忽地觉得不对，这人扛着她已然来到了一条河边。

钟怀犀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猛地抛了出去。

她被重重砸落进了河水之中，石块拖拽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地向着幽深河底坠下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口鼻，钟怀犀脑中轰然一响，眼前只剩一片浑浊的黑暗。

她再次挣扎起来，可手脚都被绳索捆得死死的，浸了水的麻绳又硬又沉，勒进皮肉里更是疼得她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反抗下沉，反而顺着那股坠力任自己沉向河底。

“咚”的一声，石头坠着脚踝触到了底，淤泥从脚底陷开，还好水并不是特别深，此时她竟然站在了河床上。

河水早已没过她的头顶，四周漆黑一片，此时虽是夏天，可河底的水流依旧冰冷。

她沉了一口气弓起腰，把被反绑的双手压向身后的河底，指尖陷进冰凉黏腻的淤泥里，一下一下地摸索。

先碰到的是几块圆滑的卵石，根本不可能划动绳索。

她感到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不敢停，五指在淤泥烂草里一遍遍地刨，刨得指甲缝里全是烂泥。

忽然指尖触到一片薄而硬的东西，边缘锐利，她看不见是什么，只是猜测是一片碎瓷。

她心里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夹住它，从淤泥里抽出来，在黑暗里冰凉地贴着她的指尖。

她反手握住瓷片，抵住腕间的绳索用力去割。

可瓷片在绳面上不停地打滑，她不断地切换角度，来回拉动。

可麻绳又粗又韧，瓷片边缘磨了几下便钝了，她心里着急，手上猛地一用力瓷片就偏了位置。

黑暗中“呲”地一声，直直划过自己的手腕，一股热流涌出来，混进冰冷的河水里。

疼痛让她清醒了片刻，她急忙换了个位置，用瓷片另一端断口的棱角，卡进绳股之间的缝隙，像锯子一样来回磨。

她咬住舌尖，手下越发用力，不知道磨了多久，腕间终于“啪”地断了。

她双手一得自由，立刻蹲下身去解脚踝上的绳结。

她拼命向上划水，此刻再看，水面却远得像隔了一层天一般。

肺里的气早已耗尽，四肢越来越沉，每划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条河里时，头顶忽然破开一线光亮。

她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水呛进喉咙，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可还没来得及喘匀，她便看见面前停着一艘船，船身横在岸边，正正挡住了她上岸的去路，船头一盏灯笼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

钟怀犀心头一闷，定是那人故意留下的。

她已然没了力气，只想扶着船休息会儿再绕上岸去，可是她双手刚扒上船身，却发觉上面布满了绀紫色的虫子，顺着她的手指爬上了她的臂腕，吸食起她的鲜血。

细微却尖锐的痛感猛地钻进来，她惊得想缩回手，可虫足细小的倒刺已经勾住肌肤，死死嵌进肉里。

更多绀紫虫群循着血气源源不断涌来，沿着腕脉一路向上爬，落在小臂、肘弯，密密麻麻铺成一条紫黑的长带。

疼痛让她无法停留，只好掉转方向向船身的左侧游去，立刻绕过船去。

感染风寒的身子本就虚弱，加上这一路的挣扎浑身疼得难受，她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胸口像压了一块铁板，眼前开始一阵阵发花。

河水漫过她的肩、她的颈，再一次没过她的头顶。水下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用力向上划去，指尖刚破开水面，可她的肺像是燃烧起来一般。

她再也划不动了，身子慢慢向后仰去，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眼前是黑沉沉的夜空，星光碎在晃动的水波里。

“姥爷的，我还没喝过十洲春呢……我死的冤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刹那，岸上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又尖又急，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小娘子！小娘子快抓住这个！”

岸边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拼命将一根长长的树枝朝她伸过来。

是阿笙。

那一声呼喊像一簇火，猛地在她胸口重新点燃了什么。

最后的求生本能从四肢百骸里迸发出来，她伸手故意去拨弄手腕的划痕，直到蔓延出更多更浓的鲜血，只有这样她才能恢复些许清醒。

“美酒……”

她拼命朝那根树枝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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