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查案笔录》
另一侧房间里,灯火映着满室的酒气。
李序之斜倚在席边软垫上,一手撑着下颌,衣袍松散地铺了半席,勾着一只白玉盏慢慢转着。
“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程景濯坐在席侧,一手随意搭在自己膝上,衣襟微微敞开,眉眼间已有一些酒醉的潮红,“没有,一间旧屋罢了。”
“没有就好。”
李序之将酒盏凑到唇边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可那个小娘子多疑得很,我呢,不喜欢多疑的人。”
楼玉娥跪坐在李序之身侧斟酒,闻言嬉笑一声,声音柔柔的。
“您不喜欢的人,从来就不会出现在这世上。”
程景濯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序之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勾了勾楼玉娥的下巴。
程景濯不欲继续刚才的话题,微微一笑说起这事来。
“蒯中丞前几日大喜,他新纳的那位王氏女,原是早早就许配了人家的,你可听说了?”
李序之闻言并不讶异,轻阖上双眼:“你当是寻常门户的女儿?那可是太原王氏。”
“中丞、你我都出身寒门,想在神都站稳脚跟,要是能借姻亲抬高门楣,再没有比这更迅捷的路了。只是……”
顿了顿,长叹一口气道,“苦了那王氏女……”
“垂泪适他乡,忽如雨绝云,低头和颜色,素齿结朱唇……”程景濯点点头,随口低吟起。
眼见着气氛消沉,李序之笑了笑,调侃道:“说旁人的姻缘,你倒先叹起气来。你也二十有三了,总这般片叶不沾身,流连坊曲,到底几时才肯成家?”
程景濯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间利落滑下,他畅然一哂。
“我倒觉着这般逍遥自在最好,若是家中多个人拘着,反倒叫我不得开心颜。”
楼玉娥听到这儿忍不住噗嗤一笑,二人不明所以,纷纷看向她。
只听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道:“还以为景濯君是什么风流人物,没想到跟个老和尚似的。”
“不瞒李评事,景濯君叫奴家来接手这山月居时,还当这里跟那兔园一般,都是些唱曲陪酒的小倌。”
她一手轻轻拍在李序之的胸膛上,皱着眉接着道,“来了之后才发现,居然真是个正正经经、卖酒不卖身的地方,倒叫我有些失望了。”
说罢,她用圆扇虚虚遮住了脸大笑起来。
几人都知她性子直爽,说起话来还有些口无遮拦,可她那俏皮话就是不太人厌。
楼玉娥笑得爽朗,气氛也一下缓和了不少。
几人觥筹交错,又饮下好几杯。
——
戌时,寿安县。
檐下的长幅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冷月高悬在破败的屋瓦上方,把满院照得愈发萧瑟。
秋月华才四十出头却已经满头白发,她无力地将怀中小小儿推向阿婆的臂弯。
“月华啊,大晚上的你要上哪儿去啊,你要去找耘娘么?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阿婆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她哆嗦着开口,“不过耘娘也是,好久都没回来过了……”
秋月华没有回答,她的脸颊干瘪发灰,眼眶泛红却不见一滴泪,像是已经流尽了。
“你们还要在外面听多久?”她骤然开口,声音沙哑。
院外柴扉吱呀一声轻响,柳子述从暝色中走了进来。
奔波了一日,玄色的窄袍已经沾了风尘,靴底也裹着厚厚一层黄泥。
“叨扰了,”柳子述微微颔首。
秋月华慢慢转过身,一张枯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分坦然。
“早前就听说有几个外乡人到了这儿,我就知道是你们。”
从洛阳县廨动身,一路沿伊水驿道疾行南下,山路崎岖难行,前前后后耗了近两个时辰。
柳子述没接话,他的余光瞧见阶边的稚子,他正攥着阿婆的衣角,半张脸埋在老人的粗布衫里,怯生生地瞟着面前的几个陌生人。
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那往日里冷硬的神色也松了几分,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柳子述略一躬身,道:“有些过往旧事想问问娘子,不会耽搁太久。”
秋月华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她没有太大的反应,转头跟阿婆嘱咐了几句便抬脚走出了大门。
“阿娘、阿娘……我要阿娘……”
孩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秋月华的脚步一顿,周围几人的神经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可是她依然没有回头,只犹豫了这么片刻就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给秋月华加以任何杻械,一行人长久地没有说话。
柳子述像是思索了许久,开口问道:“你这么做值得吗?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孩子,他该怎么办?”
秋月华扯了扯嘴角,死水一般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官差的意思像是,我有两件衣裳,其中一件破了或是丢了,但好在还有另一件蔽体,也不至于冻死我。”
她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柳子述的眼睛,周身的气压低得让在场的人喘不过气来,明明她才是囚犯。
“可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不是两件可以相互顶替的物什,少了一个,便是生生剜去我心头一块肉。你不曾体会过这般苦楚,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她旋即扫了周围一圈人,低喝道:“你们不觉得自己太没人性吗?”
说罢,秋月华不屑地转过头去。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柳子述说着,二人就已经抵达寿安县县衙。
寿安县的何县令已在门口相迎,他见柳子述一行人走来,疲惫一扫而过。
“哎呀这位就是洛阳那边来的不良帅了吧,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神气十足,一眼看去便与寻常人不同啊——”
“可用过晚饭了?今夜住客栈还是廨舍?住廨舍我赶紧叫人给你们收拾出来,待几天啊?”
问候的话接连甩过来,一点没给人回答的机会。
不过遇上大冰块柳子述那还是没招,他只点了点头,吐出几个字:“何县令安好,江明府提前传信过来了吧。”
何县令吃了瘪也没放在心上,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秋月华,道:“辛苦你跑一趟,夜色已经深了,要不明日再审?放心,落到我手里,跑不掉的。”
柳子述不置可否,倒是秋月华开了口:“有些话我想现在就说,就看你们想不想听。”
何县令显然和她早就认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情急之下还带了些山东口音。
“你真是闲得慌,咋着?赶明儿你就不说话咧?”
秋月华笑了笑,“对啊,明日我就不说了,我也想让你们体验一下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滋味,不行吗?”
“县令若是放心,由我们来审便是。”尴尬之际,柳子述开口提议道。
何县令倒是为难,他双手揣在袖子里,皱着脸说:“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这跨地查案,我不想在也得在啊,不然上面问责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我这才戴上的乌纱帽可就得丢了,说不定命都保不住。”
万般无奈,何县令一行人只好陪着加班。
案发次日,子时。
寿安县的县衙比洛阳县的要小些,此时只剩零星灯笼还点着,唯有秋月华所在的这一间灯火通明。
柳子述直接拿出那枚指向性最强的玉璎珞,摆给秋月华看,“说说吧。”
秋月华瞥了一眼,十分坦然:“是,是我给张威的。我要他杀了张茂海。”
“你为什么这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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