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上了十几年的学，头一回如此期盼开学。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她从C城回到H市第二天收到了费太太发来的消息，他们一家在国外探亲，还没回国，要等他们回来再开始上课。

刚巧开学的这段时间也是仰春最忙的时候。她开学大三，虽然没有留任学生会，但是课程和杂事多，偶尔还要帮老朋友们做工作，等到能喘口气的时候费家也刚好回国。

时间来到九月中旬。

落下了半个月的课，费太太一回国就匆匆忙忙给仰春打电话，请她周末提前过来帮忙补课。

小朋友对着三年级的课本抓耳挠腮，暑假前学的算法都随着西餐吞进了肚子，现在几个竖式摆在眼前比几百年前的祖先还要陌生。

仰春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哭笑不得，又拿起费太太提前整理好的课程清单浏览。

半个月，小家伙落下了得有一个单元的课程。这不是一个下午能补完的，她让费允成先看着数学习题，自己对着教材勾画重点。

正当她埋头对着课本奋笔疾书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啊！天黑了！”

“别闹了小费同学，现在才几点，怎么会……”

仰春抬头看向窗外，一转眼的功夫窗外竟然已经乌云蔽日，狂风大作。

九月初秋，H市的天气又进入了多变的时节。

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仰春暗自庆幸自己早就养成了随身带伞的习惯，同时抬手向书包侧兜里摸索确认。

没有？

小朋友的注意力已经被窗外难得一见的末日景象吸引。仰春连忙拎起书包检查，她的伞呢？

……

前天晚上下雨，她和室友胡卉去办公室看新生面试学生会，碰到一个大一的学妹没带伞。她把伞借出去了，后来妹妹还伞，被她顺手丢在了宿舍桌子上。

救命……

仰春深吸一口气。

好在这会儿只刮风，她还能寄希望于老天爷心软放她一马。

硬着头皮把费允成从窗边拉回来，又讲了半个小时课。好不容易挨到下午四点，乌云已经压得很低，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

仰春正要收拾书包，费太太推门进来。

“仰春，这天气不对劲，估计马上就要下暴雨了。你留下来吃晚饭吧，等会儿他爸爸回来，让他开车送你。”

“不用了，姐姐。”

比起淋雨回学校，仰春更不喜欢跟陌生男人坐同一辆车。她看了一眼外面：“我看这会儿还没下，抓紧走还来得及。”

“说下就会下，淋路上怎么办？”

“公交站不远的。我现在走，没问题的。”

仰春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内就有一班车。

秋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她在大雨之前上车，估计等到了校门口雨也该停了。她运气一向不错，赌一把问题不大。

费太太半信半疑，见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扫了一眼外面，好在雨还没开始下。

费允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衣柜，趁费太太转身，他又从衣柜钻出来，扯了扯仰春的袖子。

“老师，你在撒谎。你书包里没伞。”

仰春反手捂住他的嘴巴：“嘘！”

“这个借给你。”

费允成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不愿意让爸爸送，从身后变出一把花纹繁杂的伞塞进仰春的书包。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应该是某个漫画作者出的手绘周边，是这个小少爷的心肝宝贝来着。

仰春感动得一塌糊涂，揉了揉他的脸蛋，小手一挥：“小费同学你这么好，我无以为报。下次老师给你免费延时补课。”

小胖脸皱成一团，眼睛瞪大：“老师，你恩将仇报！”

·

气运之神这回没有眷顾仰春。她前脚刚迈出院门，滂沱大雨迎头浇下来。她挥手把追出来的费太太赶回去，埋头就往雨里冲。

今天这个天气太奇怪了。不仅雨大，风也大。

院子里的绿植被吹得东倒西歪，淋漓的雨水被狂风刮成一道道白线。

仰春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硬着头皮跑了几步，手里的伞就被吹翻了三次，索性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顶着风前进。

她淋湿了有医保，吃几天感冒药能好，这小少爷的伞要是坏了，她可没本事找到第二把一模一样的。

经过那栋白色小洋楼时，仰春已经被浇到湿透，一心想着早点赶紧到公交车站避雨，也顾不上抬头去看楼上那位在不在。

今天是这学期的第一次上课，她也是临时接到通知才来的。经过楼下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窗帘拉开却没有人，这会儿下大雨，想必那位小少爷也没晒暴雨的习惯。

仰春被自己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逗笑，脚步加快。

“仰春！”

哗哗雨声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大风卷着雨滴拍在脸上，听不真切，隐约觉得那语调已经凌厉到有些失真的程度。

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她这才循声往楼上看去。

二楼的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撑在栏杆上，他肩头的衣服在风中向后飘散，身上的衬衣和额头的碎发很快被雨水浇湿。

电闪雷鸣间，仰春看清了他的脸。

“我要赶公交，来不及了！”

仰春冲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声音被大雨吞没，自己还喝了一嘴的水。

楼上的人似乎眉头紧锁向着屋内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别墅的大门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上了年纪的男人撑着伞快步走出，小跑到她面前。

“仰春同学？”

“我是。”

只看那男生她对年龄和财富没有什么概念，这位管家模样的人一出现在面前，仰春就倒吸一口凉气。

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位管家欠身继续说：“少爷请您进去避雨。”

“不用了吧。”

现在这情况，她一鼓作气赶上公交车回学校性价比更高一点。

“雨太大了，公交车也不一定会准时发车。同学你先进门避雨，晚一点儿我们派司机送您回去。”

头顶的伞向她的方向微微偏移，抬手轻扬指向大门的方向，语调已经是不容置喙。

“同学先请进吧，别让我们少爷担心。”

担心？

她算老几啊？

仰春跟在那人身后进了门，穿过精致小巧的院落，踩在了玄关处的大理石地面上。

门口已经有佣人在等待，给她准备了干爽的拖鞋和浴巾。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佣人提供的一切服务，摆手说自己只需要在玄关小站等到雨势减小她再离开。

那位把她引进来的管家转眼消失不见，就在仰春和佣人推拉的时间，重心更替，脚下灌满水的运动鞋发出吱嘎的声响。

她一低头，发现所站的地方已经是一滩水洼，微微涨红了脸。

那佣人姐姐远比管家温和，她笑吟吟地安慰着仰春，低头将拖鞋送到她脚边，宽慰她说烘干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楼梯上适时传来声响，仰春注意力转移过去，推拒的动作也小了几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的书包和换下来的鞋子就被佣人利落拿走。

等仰春反应过来，她已经披上了毛茸茸的浴巾，脚丫也被／干爽暖和的拖鞋包裹。这下子就算是公交车开到门口，她也没办法出去追车了。

仰春有点儿懊恼地擦擦头，就听见细弱的脚步。

宛转绵延的楼梯上先是投下两道细长的身影，紧接着是深色的拖鞋，黑色宽松的直筒长裤，白色柔软的丝质衬衣，薄绒外搭松散披在肩头，再向上就是那张仰春熟悉的脸。

她隔着窗户见过他很多次。玻璃、窗帘甚至距离都给他们之间蒙上了朦胧的滤镜，所以在今天之前，关于这张脸的细节很多都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事实证明，她还是缺乏想象力。

迎着她的视线，那人的脚步停下，靠在楼梯扶手上似笑非笑望向她：“站在那儿干嘛？”

宿敌大概就是这样。

对上那张欠揍的笑脸，仰春甚至连扭捏的心思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她侧身指向身后的大门：“借贵宝地避雨，我等雨小一点就走。”

听见她这么说，他抬眼向她身侧的落地窗外看去，外面风雨如注，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样子，撇撇嘴从最后一级楼梯上迈下，往她的方向靠近。

这人比自己高上不少，靠近的瞬间阴影笼上肩头，香气袭来，仰春默默移开视线，下意识向后挪开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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