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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祧妻》

8. 第 8 章

不知是不是腊八那日与祁轶的谈话有了效果。祁轶私下里又拒了祁定莲或是表现的抵触更强烈?

总之近来的快半个月,祁定莲没再找俞音谈论过兼祧的事。

以为此事会就此搁置,但没想,今晨问安结束后,祁定莲又提了这话茬。

在同样的房间,面对同样的人,她问:“之前与你说的嫁轶哥儿的事,音丫头你这些天想得如何?”

俞音自然是没想。

三丈大的地方静悄悄。沉默给出了答案。

祁定莲没再问,知晓再问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饮完手里的漱口茶后,她换了这两天谋划的想法。

从关心开始:“那这段时日,萧家那几位可有来扰你?”

说的是萧家想要过继的旁支。自从出殡那日在祁定莲跟前没讨着好后,这些人便脸皮厚地在萧家的空房间里住下了。

今天来一个偶遇,明天来一个特意,总之就是要找了机会方法,将可过继的适龄稚童往了祁定莲与俞音的跟前凑。

凑到了,便要开始十八般武艺齐上阵。旁边的,还有做讲解的“卖瓜王婆”。叽叽喳,叽叽喳,全都在夸自己的瓜。

祁定莲借着病,倒是躲了好几天清净,苦了俞音辈分小,拒不了,被一些过去几年都没见过的堂婆堂婶拉着论家常。

而家常,总拌着柴米油盐酱醋茶,搅在一块儿说,便成了无尽苦。

俞音听多了,觉得自己也染了苦。尤其在祁定莲也说起萧家钱财的时候。

她问:“你可知这几年萧家的木材生意不好做?”

俞音是知道的。早在几天前,萧轻就与她说了这个。

过去年间,在京风俗奢侈,官民之家,争起第宅,一年所耗之木料,多达百万。且还未算燃薪所需。

一年如此,年年如此。

在开国建都时就已开采严重的京城周边的山脉,到如今,几近荒野。

萧祁两家木场小,货没多囤。为不断供应,只能又从南边找资源。最后资源是找到了,但问了一圈运费,一合计,成本极高,根本没有什么赚头。

为有活路,祁家再一次转了型。祁嗣宗三年前南下回来后,便开了一家当铺。

萧家没能开当铺。萧家没有那么多现银,只是将生意搬去了外地,做起了给军屯输送木料的运输生意。

但这生意也不好做。拼山要预付,砍伐、盘木、编排的工人要预付,交付时过的各项关口的税钱也要预付。

忙忙碌碌一年,待到秋收军屯折银或上头拨银有了钱,拖拖拉拉到年底才可收回款项。

而做过买卖的都知道,落袋为安,落袋为安!

一旦时间拉长,活账就容易变成死账。

今年年初萧轩走得那般急,便是收账遇到了问题。

俞音见祁定莲说得那般痛心忧虑,葫芦里好似要买药,故而只装不知,跟着忧虑问:“那这些钱,咱们可有收回?”

祁定莲冷哼:“哪有这么容易。据入京的杜掌事说,盐安卫那边原来的管屯官不知怎么换了人,硬是说轩哥儿年前送去的木料不合规,所以只收回了前年的,去年和今年的,都压着。”

俞音安慰:“到底是官里的人,会讲理。而且轩郎做事也细,凡事都要留底。等年关过了,军屯那边用钱没那么紧了,咱们拿了底子去对,他们也该好松口,总归不能昧了我们的钱。”

这便是没与太多人交际的坏处。总是想不到人的心,有多黑,有多暗。

祁定莲不满于俞音的单纯,但转念想着自己不就是想用她的单纯,于是更直白地夸大了危机。

“钱收应该是能收回,但架不住现在咱们急着用钱。”

俞音懵懂:“怎么就急需用钱了?”

“因为要还钱庄。”

周遭静下来,俞音的呼吸与窗外的风一块儿屏住了。

倒不是惊骇于萧家欠了钱,而是祁定莲说的与萧轻说的大差不差。

因着萧轩口碑好,去岁末又添了几家运送的卫所。木料所需增多了,前期预付的款项也跟着增多了。

萧轩为了能吃下,今年开春不仅添了钱,还从钱庄贷了一些投进去。他想着,按计划,今年收的钱以及卖回京里的南货差不多能填借的钱,转得开。

等明年所有账收齐了,也就松快了。

然而哪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萧轩出了事。采买的南货在回京的途中没了大半,收回的前年的账,也远远不及去岁的多。

俞音没在萧轻那问到欠了多少钱,半真半假地惊疑问:“那是要还多少?”

祁定莲提气:“三千两!”

“这么多?”俞音一下子没控住惊愕,等喝了几盅热茶压住了,她又问:“那咱们能还多少?”或者差多少?

祁定莲比指头:“还差了近大半。”

近大半也就是大一千。这能抵普通人家好多年的吃喝了。

祁定莲也上火:“这还是高算了南货铺子里的货,要是没卖出去,那欠的更多。”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音丫头你是不知道,那些要债的都凶得很,搬东西砸东西是常态,说不定还要打人砍人!如今轩儿不在了,咱们家没个男丁可支棱,等到开年他们上门了,指不定要怎么欺负我们!”

她又指了自己眼下青黑:“你看看,我这几日吃不好也睡不好,做梦都梦到他们在打人。我倒没啥,左右是半截身子都埋黄土的人了,被打了也不打紧,可怜你还这样年轻……”

一场梦,她细细说得那样血腥恐怖。过程中,还按着拭泪的帕子,悄瞥出眼睛看。

俞音今日还是缟素。一头青丝全由素钗绾了固定住,顶上戴着守丧时常戴的白狄髻,上半身罩大袖孝衣,下半身着粗布麻裙。

全眼里没个色。

但如此,还是掩不了她本质芳华。

也不知是不是被萧家的负债情况吓住了,失了血,她没擦粉的脸比擦了粉的还要白。

两道黛山眉微拢,一双秋水目低垂。忧思、伤神,跟覆了愁绪的清水芙蓉一样惹人怜。

祁定莲稍稍地有些看呆了。

她一时想不起,俞音何时变得这样惊艳?

不过也不怪她,长辈看小辈,俞音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八岁时刚领进门的小孩模样。尽管日日瞧,日日见,女大十八变在她眼里也成了没变化。

但小辈间就不一样了,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

在祁轶离开萧家前的那五年里,俞音每一分每一豪与之前的不同都可能成为撼大树的蚍蜉,在少年们的心上浓墨重彩地点上一笔,刻骨铭心。

也难怪萧轩想也不想地就应了娶俞音,也难怪祁轶想来想去还是作了那幅山茶画。

而这副惹人怜的俞音在回了自己的院里一样忧思。

她去了西南角的书房。

自打收到萧轩坠亡的噩耗后,她便没再踏足过这里,里头布置还是与前月的一样。

靠窗一张木书桌,抵墙两方竹书架,中间偏左竖了一座玉石屏,旁边挨着是条矮榻。

俞音时常窝在这处看本子。

因知她爱好,萧轩南下回来时总要替她搜罗些京里难寻的有趣杂本。

此时推门进来。

入目的一切都熟悉,又不熟悉。

至少,桌子上萧轩的暖砚不会再等来他的主人碰;至少,钧窑盆里的文竹不会再等来悦它的知己赏。

难受是在俞音跨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被尘封的灰尘呛出的。

那般无孔不入,那般抵挡不住。

但她也有进步,不会再像前段时间那样一呛就流泪,一泪就不停。

循着记忆里的位置,俞音点亮灯,又寻到左书架最底的夹层,她在找账本。

细瘦指头伸进黑缝,摸摸索索一番,不知触到了哪里位置,只听“啪嗒”一声,藏在底厢里的暗盒弹出。

里头整整齐齐码了三沓账本。

都是萧轩亲写的。

他爱记这些,且因曾经吃过亏,一账总要记多份。

除开杜掌事手里的分账、随着萧轩遗体一同入萧家如今落在祁定莲手里的总账,这盒子里的,是他在今年年初出京前整理好的所有旧账。

找钱庄借钱是在出京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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