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枝》
日影西斜,三两枝木香傍阑而出,二人并肩走上小径。
姜枝音蹙眉轻叹:“并非是我偏心,这样的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不知会惹下怎样的祸事。”
姜蔚映挽上她,叠声认错,“旁的也就罢了,下旬的围猎你一定要来。”
“下旬?”姜枝音语带疑惑。
“上月我就遣人往江宁送了信,为的就是这事。”
姜蔚映见她全然不知的模样,想来应是没见到信,她又补上几字,“在京郊。”
姜枝音算了下日子,心生恍然,再过两日已至望日。
她在宋老身侧侍诊抄方数年,虽尚未能得其三昧,但日就月将,稍有所得。
在江宁她时常出入山寺看诊,许多人终日役役,日甚成劳无钱买药,她自备的方药也只尽调补效用,治标难治本。
每逢朔望,伎巧百工、乡民商贾皆冲会于大相国寺。
不若明日备下香烛钱帛,于望日诣寺观祈福,她亦可在浮铺为无钱就医的百姓诊病施药。
“你可有在听我说话?”
觉察到姜枝音的心不在焉,姜蔚映拉过她的衣袖,贴在她耳畔再复述道。
温热的气息时轻时重地落在她耳廓处,受不住姜蔚映有意的捉弄,她偏过头,逼不得已道:“您都盛情相邀了,我哪敢推辞?”
留姜蔚映用过晚膳,将她送出门,姜枝音又重新返回了谨香院,她不想将这事延到明日。
香药配伍好后研磨装袋,她捧着香囊先试了下,凛冽清凉却犹带燥气,还需再窨藏两三日方能去燥转润。
青栀再进来时,姜枝音正拂去散落在香案上的香粉,颊上烘有软光。
她拢着袖神色专注,拂去案上余粉后,她矮身用巾布轻轻拍拭着羽扫,上附的灰粉簌簌落入残香椟中。
“已是戌时末了,姑娘您病体初愈,还应多加休息。”青栀轻声提醒道。
“知道了。”
她虽应了话,动作却不见停,她绕过桌案取来了微潮的软布,正要擦拭羽扫。
谨香院入夜后寒意倍添,姜枝音衣物单薄极易受凉。
“余下的奴婢来理。”青栀接过软布,不出所料地碰到了枝音冷若寒冰的手,有些着急,“您的手这般凉。”
“快送些热水来。”青栀向外喝了一声,候守的侍女领令而入,往六足高面架上的白瓷盆里添入热水。
细雾上浮,姜枝音将手没入其中,僵木的手指才逐渐恢复知觉,待到掌心微热,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巾帕。
青栀也已将羽扫拭净悬挂在架上,案上所用之物也尽数归了位。
晚风徐荡,月浅灯深。信步其间,凉意夹杂,夜气渐浓。
姜枝音回院盥漱一番隐入罗帐。
卧榻外侧薰笼静置,微红的炭火上隔放着香片,香雾流动。
青栀秉着兰膏烛陪在身侧,她披覆着锦被斜倚在枕上,手中捧着卷书,烛光映在她沉静的脸上,只余书页翻捻的细微声响。
在宋老口传心授下,她除了能依脉证选方遣药外,亦能圆机活法,并不拘泥于具体方剂,只是在江宁时有医术通神的宋老在侧,由他再次切脉按体,自然无人质疑,若只有她一人,怕是难以得人信任。
姜枝音神思外游,指尖按着纸缘久久没有翻页,眸光有些涣散,墨字在她眼中已是微微摇晃着,有些模糊了。
她将书搁在小案上,拢着锦被往里一卷,闷声道:“明日随我去一趟济春堂。”
为给姜枝音积善禳灾,钦平王赈灾济贫、扶弱助困,除居养院、幼慈局外,另有药肆济春堂,善行引客,济春堂因多年博施济众而誉满京城。
她从前随师临诊时就会备下许多成方药包,其中是预先配制好的方剂以应对常见病症,桑皮纸上贴的红纸附签会写明铺号。
此次前往大相国寺施诊,人们若是见到是济春堂的名号应会多信任她一分。
“是。”青栀含笑应下,见她已有几分倦意,熄了手中的兰膏烛,她将两侧挽起的绣带解下。
罗幌垂落帐内光线暗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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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铁落在桥头厚重的青石板上,“嗒”声清脆短促。
车轮碾上石棱后便不似平路行车那般稳当,微伏的坡面使马车有些颠簸,过了桥便是京中最为繁华的坊巷。
姜枝音掀起侧帷,湿润清气袭入,其间夹杂着细若毫芒的雨,浮动的湿意落在面上带起一阵酥意。
帘外雨丝细微连绵,堤柳拂动,江面升起层淡薄如纱的烟霭,对岸商铺连绵的屋脊拢在雨中,化开了轮廓,似是起伏的墨浪。
“姑娘,到了。”
姜枝音在青栀搀扶下稳踩在踏凳上,抬眼看向悬挂于门楣处的匾额,是由名士所题,漆底上书有端方严谨、骨力遒劲的“济春堂”三字,屋檐角下挂着许多帘招,在微风中打着旋儿。
她在幌子地站了片刻,正要往店堂去,却见朱红板门内直冲出一孩子。
那孩子三两步跨下阶,抬袖掩住脑门跑入雨地,疾冲而来。
青栀心口猛地一跳,一股气嗡地直冲头顶,在那人撞来时将枝音回护在身后,强压怒火道:“仔细些,莫冲撞了我家姑娘。”
小孩收不住力道,惊叫一声翻倒在地,手中药方飘然落在地上,不敢直视贵人。
他捂着头跪伏在地,连连磕头,“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那孩子身穿褐色麻布短衫,领口磨得有些发白,衣肘处缀了块深色的布丁,所穿缚裤应是旧衣改的,有些不合身。
看模样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可这样的举动他似乎格外熟练,一下一下磕得格外沉。
他被扶起时那张稚嫩的脸上已落下破口,头眩目昏地顺着枝音往里走,口中仍笨拙地念着贵人恕罪。
伙计见这情形,知趣地将她们带到了清净的里间,进屋前他有些粗鲁地拎住了那孩子的领口。
他似乎与那孩子很熟,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孩子木木地点着头,也不知听进没有。
“这是做什么?”
青栀瞧见那孩子头上挂着伤,原先的怒气早已消散,见伙计将孩子堵在门外,只以为伙计故意刁难。
“郡主恕罪。”伙计赔着小心,那孩子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
伙计双手拘谨地叠在身前,身子微向前倾,面上堆着热切的笑,“郡主,这孩子他……”
他笑声有些干涩,乞饶道:“这孩子苦出身,不懂规矩,不知因何事冲撞了您?”
“谈不上冲撞。”姜枝音朝那孩子招了招手,他犹豫地向右挪了半步,迟疑着不敢上前。
伙计伸手揽过人,往他背上一推,催促说:“还不快拜过郡主。”
“拜…拜见郡主。”他只在跪下那瞬匆匆看了眼面前的人,而后始终垂下眼直望着地面,不敢将目光落在旁处。
姜枝音心生怜悯,“你叫什么名字?”
询问令他受了惊,他迟钝地仰起头,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叫阿货。”怕长久的沉默惹恼了郡主,伙计不由得替他回道。
“阿货。”她将那孩子的名字念了遍,看见他埋得越发低的头,怜悯道,“起来吧。”
阿货不敢动,侧首偷看了伙计一眼,见他点头后才颤巍巍地站起身。
“你手中的方子可以给我看看吗?”姜枝音声音轻柔。
阿货的脑袋轻轻向下一点,他展开起皱的纸,小心翼翼地抚平。
其上的折痕和水渍已消不掉了,他拧眉久久的望着纸,在伙计出言提醒下才将纸递上。
所用的纸张薄脆,落在地面沾染上雨水便破了,纸面上墨色浑浊,部分字迹晕作一团死墨,有些已辨不出名称。
姜枝音凝眉细看,想从这些模糊的墨点中寻些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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