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上次那处宅院，只是这一次，梦里少了血淋淋的场景，反倒添了许多斑斓的色彩。

院子的角落里，新添了一棵枝干粗壮的柿子树。树的梢末上挂满黄橙橙的柿子，远远看去，红红的一片，半颗树儿映在白墙上，好像是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还有红彤彤的漆柱，绿油油的翠竹，看得她眼花缭乱。

假山旁挂着一架草木编织的秋千，藤蔓顺着秋千一路攀上槐树，枝蔓间缀满白色的小花，煞是漂亮。

方瑾看得心动。她要坐上去，将秋千荡得高高的。

可当她准备往秋千那边走时，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动。她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缠住了。

方瑾有些害怕，忍不住挣扎。可是她挣扎地越厉害，那藤蔓反而缠得愈发紧了，最后，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方瑾惊恐地睁开眼睛。

噩梦的余韵还未散去，她便找到了害自己做这个梦的罪魁祸首了。

原来，一只巨肥的黄狸猫正惬意地盘在她的双腿上！

她的腿早已经麻了，而那罪魁祸首却双眼紧闭，嘴里还发出规律的咕噜噜声，睡得正香。

看着蒙蒙亮的房间，方瑾顿时抓狂。

她今日的懒觉啊！全被这只不知何时溜进房里的肥猫给搅合了。

方瑾头疼地扶额，随后恨恨地伸手掐住肥猫的脖颈。

可肥猫呢？

被揪住脖颈后，只懒洋洋地“喵”了两声便淡定地挣开她的手，窝到床角，又把眼睛闭上了。

片刻后，规律的咕噜噜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方瑾：“……”

她眯了眯眼睛，脑子里顿时又冒出了一个坏主意。既然她醒着，又怎么能允许这只罪魁祸首睡得这么香？

清晨，鸟语花香。

方瑾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那只黄狸猫，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替它顺着毛。她双眼无神，整个人梦游似得。

怀中的狸猫尾巴有节奏地摇摆着，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眼睛半眯着。一声声嗷叫从它喉咙里挤出来，仿佛随时都准备翻脸。

日头初升，高恒推开房门，眼前便是这般景象。

狸猫警觉，睁开眼睛瞧见是他后，立刻“喵喵”叫了起来，听着像是在求救。

高恒先是一愣，随即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方瑾，早呀。”

说罢，他走上前去，伸手将狸猫接到怀中。倘若他再不出手，这只可怜的狸猫只怕就要被薅秃喽。

怀中一空，方瑾这才机械般地抬起头。

“早……”

她抬起手，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又半眯着眼睛，努力想找回几分睡觉的感觉。

可她不知道，她这副蓬头垢面、无精打采的模样落在高恒眼里，便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抓拐子那晚，方瑾突然发疯，险些连胡树都没能制住，那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

之后高恒仔细想过，方瑾与那对假冒方氏夫妇之间发生的事情，一直都是胡树口述，方瑾自己从未提起过半句。想来，那两人死前定是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所以即便后来只是陌生人在她眼前死去，她也会触景伤情，反应得如此厉害。

虽然半个月过去了，方瑾似乎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

高恒轻轻叹了口气，想劝她别难过，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正当他为难之际，方瑾却忽然一改方才的颓态，猛地从石凳上坐直了身子，跟梦醒了似得。

高恒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一下凑到了自己跟前，眼前骤然多了一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

“高胆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高恒眨了眨眼，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道：“你说。”

他好像完全猜不透方瑾在想什么。

可话到嘴边，这次轮到方瑾支吾起来了。

她其实想问高恒信不信鬼，信不信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可这些话若是问出来，她又怕高恒笑话自己。

她犹豫了半晌，才终于问道：

“高恒，你可曾有过……重复做同一个梦的经历？”

算起来，自她醒来后，拢共只做过两次梦，而且梦的都是同一处院子。虽然两次梦境的内容略有不同，可不知为何，那个院子总让她十分在意。

会不会……真的是老天在指引她？只要找到那个院子，她是不是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了？

可高恒此时却有些懵。

他完全没料到方瑾会突然问起做梦的事，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好端端地就提到了梦。

他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有的，我经常梦见有蛇追我，算吗？”

方瑾：“……”

她想，自己果然不该兜圈子。

可看着高恒那副神色认真，回答得十分诚恳的模样，她又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了想，她还是将那晚在马车上做过的梦，细细说给了高恒听。

再次忆起梦中那血淋淋的场景，方瑾不自觉打了个冷噤，声音也跟着涩了几分。

“高胆儿，你说……那两个被砍掉头的人，会不会和我有关系？”

高恒听到这般血腥的场景，双手也不自觉收紧。

可如今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线索，若只凭猜测，不仅帮不了方瑾，反倒只会让她徒增恐惧。

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将刺青的事情告诉她。

半晌，高恒轻轻一笑，温声道：“不过是噩梦而已，不必当真。我还梦见蛇追我，难不成我跟那蛇也认识？”

高恒若是当真与蛇相识，那岂不是现世版的白娘子和许仙？

方瑾原本还有些怕，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顿时自行脑补了一番，竟把自己给逗乐了。

见她笑了，高恒这才放下心来，“是吧？你别自己吓自己。难不成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睡不好？”

方瑾摇了摇头。

那个只是她这段时间一直琢磨的一件事罢了。

她伸手指了指乖乖窝在高恒怀里打呼噜的肥猫，朝它做了个鬼脸，恨恨道：“都怪它，昨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了我的房间，扰了我的睡眠。”

“喵儿……”

猫儿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好似听懂了方瑾的责怪。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方瑾忽觉有些冷。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里衣，连外披都没披。

方才她还带着起床气，被猫惹恼后抱着它就从房里冲了出来。猫在怀里时，她倒没觉得冷，如今猫被高恒抱走，怀里唯一的暖意也没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凉意。

再看高恒，衣冠整洁，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梳洗过的。眼看天色已经大亮，方瑾心里顿时一咯噔。

糟糕！

这会儿秦煦怕是也该起床了。若是让秦煦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只怕又要板着脸念叨她失礼。想到被秦煦训斥的场景，方瑾忍不住撇了撇嘴。还是溜之大吉吧。

她连忙冲高恒摆了摆手，道：“那个，高胆儿，我要去补觉去了，回见！”

说罢，也不等高恒回答，便局促地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屋里。

高恒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他想了想，无奈地摇摇头。

算了，小姑娘的心思，他还是少猜为妙。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方瑾，今日午时有祭祀，下午还有庙会……你别忘了……”

话还没说完，方瑾卧房的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

高恒无奈地摇了摇头。难道……这是嫌他太啰嗦了？

*

在朗溪，中元节算得上是个隆重的节日了。

天刚亮，做生意的百姓便纷纷涌上街头，摆开自家的小摊。到了午时前后，街上已是熙熙攘攘，几乎都挤满了人。

街角处锣鼓震天，四周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方瑾站在一处高地上放眼望去，只见人群正中，一头金黄的狮子正随着鼓点有节奏地舞动着身体，狮头张牙舞爪，狮身嗖的腾空跃起，转眼旋转落地，动作矫健利落，一派威风凛凛。周围百姓看得兴起，纷纷拍掌叫好。

是百姓自发组织的舞狮。

方瑾也看得起劲，耳畔却传来一道扫兴的声音：“方瑾，走了，我们该去老秦那边瞧瞧了。”

方瑾不情不愿地将视线从街角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胡树，只“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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