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白面书生不是旁人，正是秀才龙宣。

街上人潮拥挤，张钱被押在道路中央，向来倨傲的脸上此刻污迹斑斑，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枷锁钩扯得凌乱不堪。

或许是羞愧，他始终垂着头，任由四周的邻里乡亲指指点点，羞辱责骂。

看着张钱如此狼狈，龙宣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张钱与石语乔幽会游湖那日，他恰好就在祺轩书社。

书社在朗溪也算颇有名气，老板是个风雅之人，特意将店铺临湖而建，好让读者一边读书，一边赏湖光美景。

正值六月，湖畔柳树浓荫匝地，湖水碧绿荡漾，粉红的莲花开在水面，宛如少女颊上薄薄的胭脂，含羞带怯，熠熠动人。

龙宣心情大好欣赏这难得的良辰美景，一阵吵闹声却打破了他的兴致。

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去。书社门口的脂粉摊子前，一对年轻的男女好像有些争执，又好像嬉闹，尽管声音不是那么尖锐，可落在书社这般清净的地方便显得格外扎耳。

可当他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藏了起来。

竟是语乔。

怎么会是语乔呢？

他忍不住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对面那两人。

然后，他亲眼看着张钱付钱替石语乔买下一盒胭脂，女人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冲着张钱娇羞一笑。紧接着，张钱的手便明晃晃地搭上了她的肩头，两人姿态亲密，竟就这样并肩缓缓走远。

龙宣怔怔望着两人的背影，双手早已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贱人！

竟敢骗他！

她明明亲口告诉过自己，她根本不喜欢张钱，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才不得不与他接触。

可如今呢？

他亲眼看见的，两人分明就是一对狗男女！

贱人和她娘一样，见了有钱的男人，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龙宣越想越恨，握着茶杯的手也越收越紧，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杯子生生捏碎。

再抬眼，视线里便是踉跄奔跑，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李氏，只是今日她责骂的对象变成了她曾经最看重的张钱。

龙宣眼底又忍不住闪过一抹冷笑，手中的茶杯被他重重搁在木桌上，瓷器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想到自己曾经受过的屈辱，他恨不得将那个满口尖酸刻薄的老女人碎尸万段。

可恨意翻涌过后，心口却又忍不住一阵抽痛。

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上那个女人？

为什么偏偏要遇见她？

那日塔佛寺初见之后，他的心便如中了邪一般，满脑子都是石语乔的身影。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后来，他打听到石语乔也是个爱书之人，便像着了魔似的，在县里的各处书社间来回寻觅，只为再见她一面。

一来二去，两人竟真的在书社相逢。

他们一起躲在书社角落谈诗论书，渐渐熟悉彼此，后来情意渐深，更是许下海誓山盟，发誓此生相伴。

他也曾郑重许诺，定会亲自上门提亲，娶她为妻。为了凑足聘礼，他将家中能典当的东西尽数拿去抵押。

那一日，他捧着凑来的聘礼，满心欢喜地去了石宅。

谁曾想，石夫人听完他的来意，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接过下人手里的扫帚，毫不客气地狠狠砸在他背上。

一下。

两下。

……

不知多少下后，龙宣只觉得背脊像是被折断了一般，好疼好疼，然后他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上，视线里是散落了一地，他辛辛苦苦凑来的聘礼。

背上的伤好疼，可心似乎更疼。

“穷酸的书生，也想娶我女儿？做梦去！”

“呸——”

“下次再叫我看见你，直接往死里打！快滚！”

石夫人尖酸刻薄的声音，好似仍在耳边回荡。

茶水轻轻漾开，龙宣的思绪也从那段屈辱的回忆中重新抽离出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荡开的涟漪，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心情也随之慢慢平复。

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轻声吐出一句：“慢慢捞吧……”

话落，他起身理了理衣袖，慢悠悠地往家中走去。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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