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赖闻言也是一个激灵，原本发白的小脸竟开始泛红。

他连忙抬手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珠子在细长的眼眶里滴溜溜四处乱转，一副生怕被旁人听见的模样。

“大虎兄，莫要那么大声，好不好？”

大虎嗤笑一声，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故意拔高了嗓门：“怕什么？你既然敢欠我们赌坊的钱，还怕别人知道不成？”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配上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大有一副王赖今日不还钱，便要当场动手的架势。

方瑾暗暗咂舌。

原来是赌坊的人，难怪方才店里的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她原以为王赖今日少不得要挨一顿揍，谁知他求饶得比谁都快。

“还……还，现在就还！”

王赖说着，忙不迭将手伸进袖袋摸索，片刻掏出两锭银子，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两位仁兄，可够？”

大虎和二虎同时一愣。

他们本就是来吓唬王赖的。

王赖是他们赌坊里的老客，平日里都是输多赢少，所以手头里基本没有余钱，他往日里欠下的赌债总要拖上好几个月才能勉强还上。但老板念着他是个老主顾，也不曾逼得太紧，他们哥俩今日不过是奉命来催一催，哪里料到王赖竟如此爽快，张口便把钱还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诧异。

莫非……外头那些传闻是真的？

大虎狐疑地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脸上的疑色渐渐散去，片刻后，他满意地咧嘴笑了，搭在王赖肩上的手也随之松开。

“早这样不就好了？”大虎笑呵呵道，“弄得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坏人。”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语调明显有些上扬，但还是透着压不住地凶狠：“大伙都吃饭吧，别看了。”

话音未落，店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已经开始散了，不消片刻，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可方瑾却暗暗不动。

她总觉得方才三人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似有猫腻，所以就留了个心眼继续偷听。

“阿赖，跟兄弟说说，你最近在哪儿发的财？瞧你这手头，银子可不少啊。”

王赖连忙赔笑：“大虎兄说笑了，我哪儿发财了？”

“哼！”大虎冷笑一声，“你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早让你输得精光了吧。这么多银子，还不是偷偷发了财？”

王赖顿时没了声音。

二虎见状，嘿嘿一笑，凑近了些。

“阿赖，坊间可都传遍了，说你最近要成亲了。你跟兄弟说实话，是哪家的姑娘瞧上你了？这些银子，莫不是你那未过门的娘子给的？”

闻言，王赖立刻摆出一张苦瓜脸，连连摆手。

“二虎兄说笑了，哪家姑娘愿意嫁给我这个老光棍？都是谣传，谣传，不能当真。”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嘿嘿一笑。

“哪家的姑娘能和平乐坊的比？”

说罢，三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方瑾：“……”

平乐坊是朗溪最大的勾栏，也是县里出了名的销金窟。她听高恒提过，平乐坊每年缴纳的税银不少，算得上朗溪的纳税大户。

至于这三个男人为何突然笑得如此猥琐……

方瑾想大概不会是什么正经话。

三人很快压低声音，脑袋凑在一处，几乎是咬着耳朵说话。

方瑾离得远了，听得断断续续，只隐约瞧见三人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断过。

她顿时没了兴趣。

这些臭男人，除了吃喝赌，便是往勾栏里钻，能有什么好聊的？

方瑾默默收回耳朵，低头扒着剩下的饭，再也懒得理会那三人。

*

从店里出来时，天上已经看不见烈日了，热意好像也消退不少。

没走多久，几人来到一排整齐的青砖土房前。

高恒对照册子上的户籍信息，数了数门牌，随后指向靠左的一间屋舍，道：“按册子上登记的户籍来看，这里应该就是龙宣家了。”

话音刚落，斑驳的木门闷声从里头打开，一人从院中探出头来，正是龙宣。

几人一时顿住。

倒是龙宣拍了拍衣袖，拱手作揖：“学生见过各位大人。”

方瑾眨了眨眼。

这倒省事了。

门不用敲，人也不用找了。

秦煦看了一眼他，问道：“龙秀才这是要出门？”

来之前，几人在县衙已经查过龙宣的底细。

他是朗溪县最年轻的秀才，可命运多舛。先是接连两次参加乡试，成绩都不甚理想，又是这两年父母又相继离世。

如今家中只余他一人。

他是个一心读书的，平日里除了读书，几乎没有其他营生。如今父母双亡，家中没有收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龙宣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非也。学生方才正在院中，听见大人的声音，这才开门查看。”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侧身让开门口。

“诸位大人快请进。”

“寒舍简陋，杂乱了些，还请各位大人莫要见怪。”

既然龙宣主动相邀，几人自然不会客气。他们本就是为了石语乔失踪一事来找龙宣问话，如今倒也省去了一些口舌。

可刚踏进龙宅，几人结结实实傻了眼。

眼前的院落不是龙宣口中所谓杂乱了些，简直乱糟糟地，像遭了强盗。

放眼望去，整个院里杂物散落满地，堂屋里的椅子东倒西歪，桌案也被掀得七零八落，就连卧房的窗纸都被撕开了一个大窟窿，窗架上还插着一根折断的木棍，晃晃悠悠地悬在那里。

唯有墙角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与周遭的凌乱格格不入，应当是龙宣特意收拾过。

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竟把人家好端端的住处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几人面面相觑。

不用细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看来，又让秦煦猜中了。

这石氏夫妇果真来过此处寻石语乔。

至于这满屋狼藉，大约是石夫人寻不到女儿后心中恼怒，索性拿屋子撒气，又指使下人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

胡树见状最先沉不住气，怒气冲冲地骂道：“他娘的，这些是不是石氏夫妇干的？龙宣，你尽管说！秦大人今日就在这儿，定会替你做主！”

龙宣却垂下头，苦涩一笑。

“大人误会了，这些乱象都是学生自己翻找东西时不小心弄乱的，与旁人无关。”

见他明显不愿多说，胡树捏紧拳头，脸色难看，却到底没有再逼问。

方瑾生怕他一时冲动，要去找李氏算账，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劝道：“老胡，你冷静些。”

这番插曲过后，龙宣将几人请进堂屋。

片刻后，他从厨房端来一壶茶水和几个杯子，逐一斟满，放到众人面前。

“茶水有些凉了，诸位大人莫要见怪。”

高恒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龙秀才，你不必如此客气，倒是我们贸然登门，叨扰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今日来此，其实也没别的事，只是想问你几个关于石语乔的问题。”

高恒话音刚落，龙宣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神色也随之认真起来。

“学生定当知无不言。”

方瑾坐在一旁，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

这龙宣不愧是受过孔夫子熏陶的，不仅相貌周正，说话做事也颇有礼数。

秦煦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龙宣，前日石小姐出门后，当真没有来见过你？”

堂上问过的问题，秦煦又重新问了一遍。闻言，龙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几分，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怎么？”他抬眼看向秦煦，神情中隐隐带了几分讥讽，“大人这是怀疑学生在堂上说了假话？”

“大人尽管查便是，学生那日确实没有见过语乔。”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很冷，几乎能冻死人。

方瑾一口茶险些呛进气管。

这反应……未免也太吓人了吧？

高恒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没有，没有，龙秀才莫要误会。秦大人只是让你再仔细想想，或许一时疏忽，遗漏了什么也未可知。毕竟此事关系着石小姐的性命，多问几句总归没有坏处，你说是不是？”

龙宣沉默片刻，似也恢复了冷静。

他放下茶杯，拱手道：“是学生失礼了。”

秦煦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龙宣低下眼眸，缓缓道：“据我所知，石夫人性子泼辣，语乔从前也没少与她争执。有几次受不住了，便会跑出去躲清静，不过通常不到一日，她便会自己回家。”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次，想必是母女二人闹得太厉害，语乔一时伤心，才在外面多待了些时日吧。”

秦煦不置可否。

“看来，龙秀才对石家的事知道得不少。”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听石夫人的意思，你与石小姐关系似乎不太寻常。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龙宣闻言神色明显僵了一下。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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