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赶忙追上去，边跑边喊：“大魔法师，米洛冒犯您了吗？大魔法师——”

然而男孩身手灵活，矫健迅疾，和歌谣里所说的出行需要骑士紧密跟随、贴身保护的魔法师截然不同，活脱脱一个生于山野的野猴，上蹿下跳了几下，身形顿时消失无踪。

米洛慌了，不管自己气喘吁吁，加快了脚步，却忽视了脚下的树根。哎呀一声。草丛多了个扑地的身影。

当米洛抬起沾了泥土的脸蛋，周围哪里还有人影？

微风拂动草丛，间隙空无一人。只有一颗厚重朴实的橡树伫立着。溪流从它身侧穿过，水声潺潺。树冠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洒落在米洛的身上，随着树叶沙沙声，清透的日光在那张珍珠似的面庞晃动。很快，小珍珠多出了几抹盈盈的水光。

米洛怔怔地盯着眼前的景象。直到光的斑点晃入眼睛，他仿如被惊醒，攀扶树干起身。足尖的青草地似乎下起了雨。

都怪他。米洛揩去大滴大滴的泪珠，心想，他把魔法师吓跑了。

眼前雾蒙蒙，米洛抹了把脸，反而让雾更浓厚，眼睫毛黏糊成团，差点睁不开眼睛。他粗暴地用袖子一擦，脚步踉跄折身。

他得回去烤面包。出来这么久，巴伦肯定念叨他了……

“喂。”

米洛僵硬了身体。

“哭什么？还是不是男人了！？”

面前陡然出现一颗脑袋。

原来男孩爬上了树。他用脚勾着树干倒吊。这般突然又诡异的现身，换个人来，尖叫已经传出二里地了。

如果是其他小男孩干出这事儿，还能说是粗心、不经意，换成奥莱蒙，铁定是他故意！

奥莱蒙确实不怀好意。他不忿自己先前竟叫这小孩吓得掉头就跑！

没出息。太丢人了。让他好没面子！

不过，奥莱蒙庆幸自己醒悟过来，不然真这么狼狈跑了，自己怕是会咽不下这口气，半夜想起来能给自己几巴掌。他存心要找回场面，叫米洛吃一顿吓，可看人摔了跤后趴在地上不起，还娇贵地抹眼泪，他犹豫了。

奥莱蒙自认为是个混蛋，但也干不出来欺负弱小的事儿。担心把人吓出个好歹，他本欲放弃，却见米洛泪眼模糊地转身要走，在他反应过来前，一声喂喊出了口。

说都说了，奥莱蒙自然不会退缩。顾及小孩似乎格外脆弱，毕竟动不动就掉眼泪，奥莱蒙悄悄伸出了手。万一小孩要摔，他也能搀一把。

却见米洛瞪大眼珠，不说不叫，不吵不闹，像摆放在橱柜的小玩偶，又远比它们精致，连奥莱蒙在执政官厨房见到的那些装饰了花瓣的精巧糕点也比不上。

奥莱蒙有点牙痒地磨了磨后牙槽。

不会把人吓傻了？他心中多了几丝后悔，想也没想：“对不起——”

道歉得丝滑，显然没少干这种事儿。

奥莱蒙是坏小子不假，却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早日骗小孩时，他说谎话的本领还不熟稔，叫人戳破闹难堪时，奥莱蒙从不仗着自己腿长能跑、拳头硬能打而犟着，都是立刻认错。

因为他没得逞，又惯能撇下脸皮给苦主陪礼，小孩倒也不追究，大人更不会掺和小孩的玩闹，又多少怜惜奥莱蒙小小一个孩子独自生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奥莱蒙对此心中敞亮。那些个对不起，不过是他脱罚免事的手段了，能用嘴皮子解决的事儿，何必动用武力呢？

然而今天这句歉意，奥莱蒙说时竟然带上了真心。以至于奥莱蒙意识到这点后，脸色当即一变。

这小孩厉害啊。

不等他用如临大敌的目光看人，米洛因他的道歉而惊醒。奥莱蒙就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绝顶灿烂的微笑。灿烂得叫他眼睛疼，不亚于真的看见了烈阳。

他赶紧卷腹上树，急急吐出好几口气，只觉得刚才简直见了魔鬼！吓人得很！于是，奥莱蒙便又要跑。

米洛似察觉了，在树下叫：“我有面包！”他乞求道，“大魔法师，看看我的面包吧。”

“请求您的慈悲，看看米洛的面包吧，好吃的又软又甜的香面包，米洛献给您，请别离开……”

久不见人影，话音带上了哭腔。

奥莱蒙狠命捶打大腿。死腿，瘸了吗？动啊！

然而这步怎么也迈不出。

随着米洛的讲述，奥莱蒙似乎也闻到那股面包的香气。抽泣的声音落入耳中，奥莱蒙更是幻视淋雨的白珍珠。

他告诉自己，人家都叫他大魔法师了，看在这个称呼上，怎么也要给个面子。

奥莱蒙便用膝盖窝卷着树干，再次倒吊。见着挥舞面包的米洛，他一下陷入了沉默。

那块面包干瘪，似是被压过的稻草杆，看得出来确实很软了。而因为距离拉近，面包的香气确实不是错觉，如今正在直往奥莱蒙的鼻子里钻。

而米洛胸前瘪了一块。之前看那里鼓囊囊，奥莱蒙猜到有好东西，想过把东西哄骗走。反正这小孩看着不大聪明，就算被发现了道个歉就是，但难得出现的良心阻止了他。

奥莱蒙虽然手中拮据，但他一向爱随心而行，既然不愿意，他多饿也不乐意委屈了自己。而只要他有心去做，就算明知面包店老板不好糊弄、又扣扣搜搜把面包当金子，他都敢上门胡驺一通，当着人们的面大言不惭，夸耀自己是世界罕见的聪明人物，面庞不带红一下的。

毕竟脸皮又不能吃。

奥莱蒙是个实际的人。他自认放了小孩一马，有点恩情，不然这人不设防，以他的口才不得把人骗光光？但他不是个烂好人，小孩自己送上门眼巴巴要献出面包，可不能怪他？大不了他有钱了，还米洛多多的面包。

大魔法师这些想法，米洛一概不知。他见了奥莱蒙回头就高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角还挂着泪光，仰起巴掌大的小脸蛋，双手高举面包，看起来像个惨遭厄运没法子的可怜信徒。

米洛的目光跟看一个了不得的神似的。

谁能不飘飘然？

奥莱蒙当下别说跑了，连空空的肚子都抛之脑后，看不见那面包，满眼都是米洛那副全身心信赖的模样。他胸口滚烫，只觉得无论小孩说什么，自己非得一展魔法师的本领。

“说吧，你的愿望。”

米洛垂下头，仍举着面包，“您先收下，吃饱了。米洛再说。”他是个贪心的坏小孩，怕早说了，魔法师拒绝。

奥莱蒙觉得他傻。不用好处来吊着人，反倒先给对方吃了？“你不怕我骗你？”

“妈妈说，好东西是要有代价的。”米洛说，“要不要我来服侍大人用餐？米洛很会照顾人！”他说着掂起脚，似乎只要奥莱蒙答应，他立马把面包往人嘴里塞。

奥莱蒙脸蛋轰的通红。他觉得自己是吊久了。

“我们非要这么对话吗？”

米洛神情严肃：“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米洛尊重！”

奥莱蒙默然了一瞬，腰腹用力卷，跳下树。他顺手摘了几个红果，抛给米洛一个。

米洛手忙脚乱接住，不敢置信与喜悦齐齐涌入心头。他小心捧着红果道：“给、给我的吗？”

奥莱蒙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谢谢魔法师大人的馈赠！”米洛欢呼道。他没吃，轻轻揣进身上的口袋。

“说出你的愿望吧，”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大愿望？奥莱蒙认为不外乎是，“想要美味的食物，还是温暖的被褥，或者漂亮的衣服？让伟大的魔法师我为你实现。”

奥莱蒙心中盘算着，食物和衣服可以去执政官家借，被褥还是得找大商人家，他家的最暖和……

“米洛不用这些，米洛只有一个愿望。”

奥莱蒙满怀豪情地挥手：“说。”

米洛扑上来攥紧大魔法师的手。“救救妈妈！她得了病，其他魔法师都说没办法。但大人你不一样。你是举世罕见的大魔法师！起死回生对大人而言，不是难事！”米洛眼眶带泪，哽咽道，“求求你，发发慈悲......”

奥莱蒙头都大了！他听说过米洛一家。毕竟他经常乱窜，偷听大人们讲话，方便自己编故事糊弄人。米洛家中母亲重病在床，小孩每个月会斥巨资买药。

魔法学会的药剂师都说米洛母亲没救了。要知道蕴涵了魔法的药剂，除开那种断手断脚的，寻常小病，喝下一剂就会痊愈；严重的，连喝一个月，也会好个七七八八。可米洛的母亲都连着喝了好几年！显然，药剂对她没用。

奥莱蒙还能比他们厉害？他要是能救人，还至于被面包店老板赶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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