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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9. 第 9 章

刚起了话头,纪廉也不意外他有此问。

却只轻叹了口气,道:“都说策试入仕是那起子没什么出息的官宦子弟才会去走的路,可若能真的在策试中就脱颖而出,谋个一官半职,又有谁愿意再去苦读十数年?只可惜每年策试的优等名额才不过百人,怎会轮到我这样家世的学生。”

舒寄云闻言,不由默然。

这“策试”,说的是国子学的上舍学子结业前会有的一场考试,由集贤院拟定考题,考校国子学教授的全部课业,统一阅卷评比,若能评得绩优,便能被直接授官,不必再参加科考,称之为“策试入仕”。

这也是为什么地方官学都不在乎算术、骑射这些课业,而到了国子学中,连舒寄云也不得不开始为之上心,为的就是这策试了。

毕竟科举艰难,世人皆知,那是普天之下所有寒门学子能指望的唯一一条鲤跃龙门的路,可这国子生的策试只是由集贤院主理,跟礼部隔了一层,里头就大有文章可作——

譬如,若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孙没什么真本事不成器的,指望不上日后科举出头,家族便多在这策试上下功夫,等家中子侄念到了上舍,逼着这位少爷狠下心苦读一年功课,再倚仗家中人脉各方打点,评上个优等末尾自然并不算难。

不过通过策试被授的官位多为清闲之职,以后要再往上走多少也难些,所以就算是达官贵族之家的子弟们,若有真才实学和志向的,倒也不屑于走这条路,会选择下场科考博上一博。

而对于寒门子弟来说,但凡能做官便已是祖坟冒青烟,哪还在乎什么清闲不清闲?若有幸能通过策试提早入仕,不说能省下再苦读数年的笔墨灯油钱,早早入仕拿上俸禄,那也够喜人了。

然而这世道就是如此,就譬如一碗清粥,对于富足之家来说是随手可弃,对于腹中本就饥饿的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珍馐,偏却是越富足的人家越不缺这一碗粥。

舒寄云与纪廉都是品学兼优之人,这一番密谈下来,都不免心思浮动,一时之间皆是默默。

起先在州学时,舒寄云倒也知晓国子学的策试,只那时觉得远在天边,与自己无甚关系,便也从未在意,而如今,这条路已近在眼前,却告诉你几乎巴望不上,反倒多出了些烦恼。

纪廉看出舒寄云低下去的情绪,主动转移了话头,道:“罢了,我们如今才念外舍,操心这些也是为时尚早,便是待升了上舍再去想这些也不迟的。况且你是陪堂进的学,家中境况总比我要好些,能寻到些门路也未可知。”

二人在初见时就各自介绍过,舒寄云一个半道才进来的,说是普通的伴读生也不会有人信,因而他也没隐瞒自己陪堂生的身份,只不过没特地提到是哪家保举的罢了。

毕竟连牧原都知道他是荣安伯府的远亲,其他人若有心打听的自然也会晓得,舒寄云不打算仗着荣安伯府的势去压谁,所以自然也就不必日日挂在嘴边了,不然倒也显得像是刻意攀附。

此刻纪廉这样说也只是存着安慰他的心思,舒寄云知道他并无他意,只笑了笑,心头的乌云倒比方才散去了些。

随后二人又低声讨论了一阵别的功课,便已亥时,以往这个时辰早该睡了,两人皆是哈欠连天,纪廉看舒寄云眼皮直打架,像站都站不稳了,连长长的眼睫毛上都沁了几滴晶莹的泪珠,不由失笑:“你去洗漱吧,这儿放着我来收拾。”

纪廉稳重,因着年长些又总是照顾他多一些,这些日子下来舒寄云早习惯了,便没同他客气,糯声说了一句多谢廉兄,便率先去洗漱了,收拾完穿好寝衣出来,探头往外一看,书房刚好熄了灯,舒寄云就也没再过去帮忙,踢掉鞋钻进了被褥里。

只是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听院外传来一道怒吼,划破天际,直冲舒寄云面门——

“都是猪吗?连个风筝都拿不住!捞不到就给我爬树上去捡啊?”

舒寄云眼皮在被子里掀了掀。随后,便又听几道稍轻些的声音在哄。

“好,好,公子别生气,小的们这就去……”

如此听着,像是一众侍童在哄一个撒野的贵公子,只是也忒不知规矩,便是再金尊玉贵,又岂是能在这么夜的时辰吵闹的?学规上有一条说的就是入夜不得喧哗,这公子是多贵重的身份,连学规都不放在眼里?且还没开春呢,又是大半夜,究竟是放哪门子的风筝……舒寄云困得厉害,思绪也格外飘忽起来。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那厢声音倒也小了些,舒寄云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昏昏沉沉就要睡熟。

就在这时,只听“哎哟”一声惨叫连着一声“砰”,似是什么重物坠落之声,跟着,便是一阵比方才更为气急败坏的怒骂声划破夜色——

“一群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算了,都给我滚远点,别碍着小爷的道,小爷自己上去拿!”

这怒骂的声音颇为高亢,光听声音便能辨出主人年龄不大,有股子还没长成的清脆,只是里头的戾气却是跟年龄毫不相干了,听着似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果不其然,少年此话一出,就是一连串惊恐的讨饶声:“二公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那围墙上都是碎瓦片,跳上去扎了您的手可如何是好?小王爷回来会砍了我们的脑袋的!”

“叫你去你不去,我自个儿要去你们又死活拦着,是存心要气死我不成?”那少年音气得跳脚,“用不着我哥回来,我现下就提刀砍了你们的脑袋!”

叮铃哐当,一阵鸡飞狗跳,连被子也挡不住那阵聒噪。

舒寄云将扯到了脸上的被子默默地又拽了下来,睁着眼静静地听着院外的动静,只可惜好半晌也没有停歇之意,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或许是夜里为了温书喝了好几杯热茶,又或许是这少年声音实在尖利,舒寄云此刻只觉得心脏都被扰得砰砰直跳,似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终是没再忍住,深吸一口气,起身披上外袍,跻着软鞋推开了门。

他与纪廉本就是歇得晚的,四周还有几个同他们离得近的宿苑,因着怕打搅到其他人,两人连讨论功课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毕竟住在这附近的多为寒门学子,也不光只他二人为了一个入学考点灯熬油了好几日,这入学考的排行榜是要上呈礼部的,卯着劲儿要争个头名的人不在少数。

要真由着这小公子吵闹个不停,明日又是一整天的课业,如此一来后日的考试大家哪里还有精神?

舒寄云忍着气推开了房门,还记着点了盏油灯出去,谁知甫一出门便发现压根用不着——四四方方的小院儿里早已被照得大亮了,都是从外头透进来的火光,隐约还能看到好些人影攒动,想来外头的人不在少数。

舒寄云定住步子,没出声,先借着火光在院里四处瞧了一圈儿。

倒真的叫他在桃树树顶枝丫上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风筝样的东西,只位置不好,恰被卡在了离院墙颇远的地方,这样一来外头的人便是爬上了围墙,伸手也是够不着的,非得开了门把人放进来上树去取才行,也怨不得这些人在外头闹腾了这样久了。

舒寄云绕着树走了两圈,轻轻蹦了两下试图去够,离着那风筝却还十万八千里,到底是没法子了,只得清清嗓子,不高不低地朝着那院外说道:“这风筝不能明日再拿吗?”

外头的嘈杂一下静了。

“谁在说话?”半晌,方才那道少年音才又响起,“你是这院儿里的?”

因离得近了,话音里头那股子盛气凌人愈发明显,“行,你既醒着,那便好办,省得我敲门请你——瞧见树上那风筝了么?”

舒寄云“嗯”了一声。

那人又道:“看见就行,你赶紧开院门。”

舒寄云:“……”

若是平日,有人要进他们院取个东西,即便是素不相识,也没什么可推脱的,但此时已至深夜,这宿苑里不止舒寄云一人,外头又是一大帮不相干的人,黑灯瞎火真叫他们进了院,若相安无事倒还好,可要是冲撞起来,便真的说不清了。

再者这少年颐指气使,也当真是叫人不快。

舒寄云步子分毫没动,只道:“已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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