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跟你说我是娇夫(女尊)》
夜里,余秋野走后,张寻躺在炕上,借着窗外那一点稀薄的微光,盯着手里的合照出神。
照片里的男人一双杏眼水光濛濛,睫毛密而长,鼻梁秀挺,唇色殷红。
哪怕这照片是黑白的,那副印在上面的皮相依然能够看出他的明艳来。
只是笑得略微勉强,像是被人强行困在里头,算不上多情愿。
她闭上眼睛,将照片盖在脸上,觉得以后还得重新拍一张。
他得心甘情愿地笑才行,那才好看……
翌日,北方初冬的清晨天亮得格外迟。
树梢的轮廓宛如晕过的山水画,拖着枯瘦湿冷的笔锋,绵延着消失在灰蓝色的雾霭里。
草茎裹着冰晶,被经过的人蹭满裤腿,沙砾一样簌簌滚落在冻硬的泥土上。
薄而脆的落叶在脚下咔咔作响,几只麻雀被来人惊扰,叽叽喳喳掠过枝头,扑棱棱飞走了。
张寻背着荆条筐,身穿大棉袄、头戴雷锋帽,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沉甸甸地坠着。
她弯腰拨开一丛枯草,收紧的铁丝活套里躺着一只灰野兔,四肢僵直,显然死了有一阵了。
好在天气足够冷,不至于腐坏。
她拎着野兔的后腿抖了抖,丢进身后的筐里,又陆续在剩下几处陷阱里收获了两只兔子和两只野鸡,这才沿着来时路返回村里。
自从上次二哥家那顿饭后,她就彻底跟赵素君摊了牌。
不管他反对也好、埋怨也罢,这门亲事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果他再跟余秋野作对,就把他老人家送到大哥那里去。
不过这话是吓唬她爹的。
赵素君这人向来最怕他那个大儿子,送去那里跟流放没什么分别,自然是死活都不乐意。
于是也就哼唧了几天,点头答应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虽说一切都听余秋野的,但该做的准备工作还是要做,不能干等着数日子。
回到家,她将几只野物剥了皮,做了开膛处理,塞进编筐,启程去了隆平县,还顺路从供销社买了两罐麦乳精和一包桃酥。
经过半天的奔波,等敲响杨羽家大门的时候,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点儿突然上门。
“三寻?你这是——”杨羽引着她进屋暖和,见她提着大包小包的忍不住问询,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田宁!三寻来了!”
田宁闻声迎出来,笑着招呼她坐,转身去倒水。
杨安光着脚丫子扑过来,被田宁拎着后领子提回去穿袜子去了。
张寻脱了帽子外套,将编筐上面盖着的布子一掀,开门见山:
“我想整几张票,托你帮我说个关系。”
杨羽顺着她动作往筐里一瞅,只见五只新鲜的白条干净地垒在里面,顿时眼睛雪亮,捏着野鸡的脖子就提了起来:
“呦呵!野味儿啊。给我的?”
她俩小时候可没少进林子里抓这玩意儿,能解馋能换粮,如今县里可不多见,她都快忘了啥滋味儿了。
张寻笑着从她手里夺过那只鸡,将手边的桃酥塞进她怀里:
“这是你的。”
杨羽:“……”
她上手怼了她一杵子,“你就这么找我办事?”
一包桃酥就把她打发了,什么人?
张寻接过田宁手里的茶缸,道了谢,转头冲她轻抬下颌:
“改天我打狍子给你。”
“这还差不多。”杨羽瞬间满意,将桃酥递给田宁拿去给杨安当零嘴,自己则抬起屁股凑到张寻身边,“说吧,托我说啥关系?”
能让她这个向来不问世事的张木头亲自出山,还求到她头上来。
要是她没猜错,想要票子那八成是关于——
“我想讨张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
杨羽嗓子眼里吭笑一声。
果然,都张罗上四大件了,看来她没猜错。
她歪着脑袋,眼底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哎。你俩这是真要结婚了?”
张寻坦然点头:“嗯。”
但结婚对象还没同意,她不好意思说。
她对上杨羽戏谑的眼神,打断她想要继续打趣的话头:“你就说能不能办?”
面对好友的终身大事,杨羽收敛了表情,正色起来:
“商业局那儿我可没啥路子,不过田宁的小叔叔是县供销社的售货员,倒是可以帮你问问。”
这年头四大件的票子稀缺得很,尤其是自行车票,指标更是少得可怜。
别说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了,就是正儿八经的工人,也得熬上几年才能得一张,还得优先分配给领导和劳模。
就算不用票,攒够几百张工业券也难如登天。
张寻想了想其中的关系网。
她在这地方除了杨羽两口子也没有其他人脉,如今能搭上供销社这条线也算是没白跑一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成,剩下的我来搞定。”
事情落地,张寻将野物放进缸里扣好,搁在院子背阴的角落里冻着。
晚上俩人凑在一起吃了顿小酒,早早睡下了。
如今已入了冬闲,天寒地冻的没啥农活可干。
她这次出门特意请了三天的假,和余秋野只说是出门办事,没敢提其他。
她挤在供销社的人堆里,站在玻璃柜台前左挑右选,买了些糕点罐头、两罐麦乳精,外加一包大前门。
一共十二块五,算是笔不小的开销。
看着售货员把东西悉数装好,她递过钱,笑着开口:“哥,这些东西你先替我收着。”
被她叫哥的男人面容白净,看不出年龄,听到这话倏地抬起头来,不确定自己啥时候多出个妹妹。
张寻见他似乎很是疑惑,眉眼舒展了些,薄唇微扬,连带着身上那股锐气也淡去不少:
“月华哥,我是张寻。”
刘月华愣了一下,随即喜色浮上眉梢:“呀!你就是宁宁的朋友吧?”
张寻笑着点点头,跟着他的示意往旁边人少的地方挪了挪。
被个年轻俊朗的妹妹喊哥,刘月华捂着嘴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
“你这孩子,还叫我哥,我都没反应过来~”
他都快四十了,中间还差着辈分,怎么好给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当哥。
他说话间将张寻刚才买的那包东西搁到柜台上,被对方一挡,又推了回来:
“瞧着哥这张脸,叫不出叔。这些你留着。”
她将装着一兔一鸡的旧布包裹往前一递:“麻烦帮我跟主任问个好。”
许是见她阔绰又嘴甜,刘月华笑得愈发开怀,也不推辞,将东西飞快塞进柜台底下:
“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啊,我去帮你探探。”
说着他嘱咐了旁边的同事一嘴,拿着装肉的包裹,踩着小碎步往后院办公区去了。
张寻两手揣在兜里,手指轻轻叩着,安静地盯着那扇后门,隔绝了周遭一切嘈杂。
过了没几分钟,刘月华一脸雀跃地返了回来,手上赫然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了字的小纸条。
他左右看了看,将纸条小心展开:“赶巧,库里只有缝纫机了。这是主任开的批条,你拿着钱和户口本上那个柜台去找售货员,跟他去取。”
张寻拿过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条子,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请凭此条领取缝纫机一台。
落款则是一个笔锋凌厉的签名。
动动笔就能解决一个大件,还真是……
她思忖了一下,妥帖收好,又问了一嘴:“哥,方便见一下主任吗?”
……
张寻将剩余的三只野物用旧布包了个严实,又把两罐麦乳精塞进棉衣里头,再次上街,拐进了国营饭店的大门。
一间大通厅里摆了七八张黑漆剥落的木方桌,现在还不到饭点,客人稀稀拉拉的。
张寻扫了眼黑板上的菜单,额外花钱另点了一壶热茶,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等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自门口处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身量很高,一头黑发贴着头皮扎成低马尾,眼型薄而细长,瞧人的时候目光格外活络。
她穿了件卡其色的灯芯绒短袄,边进来边摘了围巾,随手往臂弯上一挂,左右快速扫过一圈。
张寻瞧得真切,对上供销社主任的描述,起身迎上来,笑着伸出手:
“徐科长,您好,我是张寻。”
那女人对着张寻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眼珠一转,纹路顺着眼角挤开,伸手和她握了握:
“你好你好,聂薇跟我说了,你是西岗屯的?”
“是。”张寻引着她落座,倒了茶摆了盘,淡淡一笑,“您坐着喝口茶,我去打饭。”
这个点儿人多了起来,出菜窗排了小长队。
张寻花了半斤粮票,另掏了一块五,点了两荤一素,分两趟端上了桌。
既不打眼又不寒酸。
“不晓得您口味儿,随便点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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