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又性情了》
顾枕河不是顾家亲生的孩子,照实说,那时候,她只是个来月亭村乞讨的小叫花子。
五六岁的年纪,她已经能看人脸色行事。她被丢弃后,浑身脏兮兮的,在会稽郡辗转了几个村落,不是受人白眼便是被人驱逐。最多的还是受同龄的小孩子笑话,他们喜欢拿小石头子砸她。
那时候,小叫花子靠着野果果腹,只希望那些人来欺负她的时候,能给她丢一点剩饭,或是不要用尖石头砸她。
用圆的也行。
直到那一天,月亭村回来了个男人,听旁人说,那是从朝中回来的读书人,姓顾,在会稽一带很有名望。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她,将她从道旁带回去给了他的妻子。
妻子翻他白眼:“……不闲事多,你带回来的你自己养。”
男人无奈:“孩子太小了……一个人怎么活?”
洗了澡之后,姓顾的人家才发现这个小叫花子是个女孩。
“我回家的路上掉到河里了,你就叫顾枕河怎么样?”男人忍俊不禁。
顾枕河眨巴着眼睛望着对方,不说话。
妻子皱眉,他们还没有孩子,于是随手丢了件男人穿的小衫:“既然取了个男人名,那就穿男人穿的衣服吧。”
男人回乡开了个小学堂,村里只有零星几个孩子来听,顾枕河自然在列。男人也不嫌弃,白日看着家里几亩良田,或者去郡县府给官人们做书佐,晚上回来给顾枕河讲经。
顾枕河其实不喜欢听他讲经,这东西枯燥无味,听得人只想睡觉。可她心底深处又怕顾家不喜欢她将她赶走,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男人身体不是很好,听说当年在外头被官人打了板子,落下了病根。顾枕月出生时,男人咳得更狠了。
“顾言正你有没有良心!”妻子抱着孩子在他床前哭诉:“你不准死!没有依仗,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还不得被你们族人欺负死!”
“对不起,”男人看着几欲崩溃的妻子,和在旁边跪着默默无言的顾枕河,似是实在放不下心,可却又无能为力:“我同太守提了旧情,至少能护着你们一段时日。”
只可惜,男人不会料到,在利益面前,旧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雨夜,叔伯世侄轮番袭来,话里话外都在抢占男人留下的田间地产。
“我有儿子,顾言正有儿子!”妻子声嘶力竭将顾枕河推了出去,指着她:“你们谁都没资格说话,他是顾言正的私生子,他是顾言正的私生子啊!”
顾枕河没有回头,她头上还披着麻戴着孝,缓缓站起身。
“我是顾家长子。”她念给自己听,说给身边人听,室中忽然安静,就连前来吊唁沉默不语的太守也微微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
“你们所有人都不该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惊雷万般劈下,照亮了顾枕河微微颤动着的双眸。
族中人自然不信,可这事却给了太守一个台阶,他顺势保下男人留下的东西,因为他注意到了这个孩子,眼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隐忍,筹谋,重情重义。
而顾枕河呢,也顺利长成了太守和林氏希望的那样,从小小的文书吏,郡书佐,最后到了京城面见圣上。成为会稽乡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也让族人忌惮从而主动退让。
可林氏后悔了。
在今日,顾枕河头一次在她面前落泪,甚至还是为了她父亲,为了顾家人。
林氏虽然自私,可这么多年朝夕相处,自那夜开始不顾一切将顾枕河推出去后,她也活在煎熬中。她不愿见着顾枕河为了她们丢了性命。
“不管了,那些田产山泽,”林氏的唇翕动着,看着面前颓丧的顾枕河,挤出一个笑来:“你辞官,同你爹一样,我们走得远远的……”
“母亲,太晚了,”顾枕河松开手,摇摇头:“您去休息吧。”
自她打开皇帝的折子开始,她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山高水远,皇帝世家耳目众多,就算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还累及家人,祸不单行。
母亲,太晚了,早在那个雨夜,顾枕河就成了我,我就成了顾枕河。
这一生越不过的羁绊,逃不过的命运,还不完的恩情,已经刻在了顾枕河的名字里,融进了她的骨血中。
传言,吴国公子季札出使中原,途经徐国。徐君十分喜爱季札腰间宝剑,却不便开口索要。季札心中已然许诺,待出使归来便赠剑给他。等他回程再访,徐君已经离世。季札不愿违心中之诺,来到徐君墓前,解下佩剑挂在墓边树枝上,方才离去。
顾言正讲经时,把这个故事讲给了顾枕河听。
若是世上皆是言而无信之人,礼在哪?情又在何处?
无人知晓,那个雨夜,一个少女在义父棺前,在心底里立下誓言,要守住顾家,守住母亲与幼妹的一方天地。
她是贪生怕死,胆小如鼠。可她也说到做到,绝不后悔,永不食言。
顾枕河抬头,看见月光都为她沉默,隐匿在了黑夜之中。
……
王彦镜作为承昌侯王家世子,出门自是排场极大。谢老夫人自窗外看着王家一行人来到西山,回头瞥了一眼默默喝茶的谢兰晏。
作孽啊,都到西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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