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又性情了》
“臣中书舍人庾长恩,拜见侍中大人。”
脖子有点疼,手也有点酸,庾长恩感觉到自己弯着的腰也好像塌了一点。可上首的谢兰晏却一直不接他的茶。
不对啊,明明说谢府君爱茶如命,尤其喜爱收集各地名贵的茶叶。这可是他从父亲库房中偷来的极品,怎么这谢大人像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庾长恩感觉谢兰晏盯了他许久,直到他的额头上有汗珠渗出,谢兰晏才接了他的茶,淡淡道:“免礼吧,我来见中书大人,你做事就行。”
庾长恩:恩?这和预想的不大一样啊?按道理说,谢兰晏既然赏识他,定然会叫他献上文章观摩一番,怎么对方全然没有动作,甚至好像不愿多看他一眼?
但他不敢有新动作,连忙称是,转而回到了自己的桌案边,装模做样地开始处理正事。
谢兰晏偏过头去,像是不愿看他。
庾长恩有些失望。
谢兰晏确实不想看他,自他看见庾长恩的第一眼,便知道那篇字字珠玑的敕文不会是这个草包亲手所写,尤其是瞥见了那一手狗爬似的字,他便更加肯定这个想法。
这样想,之前的疑问瞬间被消灭。庾长恩作为世家子弟,还是这样一个愚蠢的臣子,也不会想到圣上下达的命令中到底隐含了怎样不可言说的意义。既然他不懂皇帝,撬动世家的敕文也终究不会是他执笔。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谢兰晏以前在尚书省,与中书省并没有直接往来,再加上他不爱去管别人的闲事,故而他并不熟悉这里,只知道陛下平日亲近的舍人有三位。
谢兰晏心想,除了中书令是薛氏,他对这里了解的,还真是不够。
门外的鸟雀像是感应到人来,忽然用力展翅向别处飞去。
顾枕河低着头扯着自己半脏半干的衣摆,抬脚跨过了门槛,嘴里喊了几声:“庾兄啊,折子都留给你,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要不然还是——”
她以为只有庾长恩一人在室,谁知一抬眼,却看见了上首陌生却又十分熟悉的脸。她的心猛地一震,剩下的半句话霎时间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间,她开始剧烈的咳嗽。
谢兰晏自然也看见了她,当窗台上的光映在对方的脸上,他忽然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他在脑海中搜寻良久,他确实没见过这号人,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臣……臣中书舍人顾枕河,拜见侍中大人。”
顾枕河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腿一软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旁边的庾长恩见状,顿时瞪大了双眼。
我弯腰你跪地,这顾枕河见了官大的怎么比他还阿谀奉承?
谢兰晏嘴角一抽:“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顾枕河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确实没想到,能在这台城角落再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谢氏骄子。
顾枕河记得,那是在永平十三年冬日,她头一回在舍人省上值。那也是一个阴天,没有太阳,寒风呼啸。她疾步走在道上,地上的冰霜阻碍着她的脚步,只能被迫感受着刮骨似的寒冷自单薄的衣角灌入皮肉,激起一阵阵颤-栗。于是她再次裹紧衣袖,向着宫中艰难行进。
身边的马车牛车一辆接着一辆轻而易举地越过她,那些用上等木料做的车厢,缓缓行进着,看着就温暖而舒适。顾枕河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处境中,终于生出了几分羡慕,但她没有叹气,她早就知道这是命。
这样的东西,有些人天生就能拥有,而像她一般的人,只能靠自己的双足丈量大齐的土地。
那时,她锐气未尽,对世事还不如现如今看的透彻。于是上天开始惩罚她,砖块上的霜滑了她的脚步,她狼狈地跌在道中-央,将后头的车硬生生逼停。
对不住。她扶着自己的官帽,小心翼翼起身,她不知道这是谁,只能对着身后车内人道。
一只手拨开车帘,年轻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是看出了她的单薄与窘迫。
上车吧,他道,顺路。
顾枕河心想,这说话的气派,一定是大族出身,还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不必了,多谢。
男子点点头,没说什么,放下帘子。车继续往前行进。
顾枕河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衣摆上的脏污犯了难。今日是她第一次上值面圣,衣衫不洁可是大忌,再回去清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她踌躇不定时,前头的车忽然停住。上面驾车的人跳了下来,手中递上一方洁白干净的帕子。
这是我家主公不要的,那人道,您用来清理脏污吧,主公说,今日大朝会,最好不要迟了。
大朝会果然庄严肃穆,顾枕河站在队列中,终于瞧见了队首的男子。
进贤两梁冠,身着绛纱朝服,腰间配一水苍玉,绶带微微飘然。明明是那样的风姿绰约,神情却无半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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