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不知道自己的主公是怎么了，从宫中下值回来后，便一直在茶室待着。后院连着催了三四遍晚膳，主公也置之不理。

早些时候，后院的人来传话，说是老太君明日要去西山礼佛，西山香火旺盛，随行的人只多不少，行程繁杂，于是想请主公拿个决断。

谢兰晏一直没抬头，他盯着纸上的字，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这下，青泥还是选择闭嘴了，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十分严肃的时刻，贸然打扰只会让他被赶出去。

今夜有些闷热，让人颇有些烦躁，就连往日平心静神的茶香，也在此刻显得力不从心。谢兰晏合上了书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青泥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地上前重新泡了盏茶。

潮气蔓延在他眼前，谢兰晏忽然想起蔺伏瞻在花园中的话。

“陛下虽然将将登基，根基不稳，却也有十六岁了，十六岁，正是有着一腔孤勇的年纪。”

“老夫领着这太傅的名头，却并没有真正过教养陛下。你也知道，陛下一向同他的母族陆氏亲近。陆氏是武将出身，他陆绥邦在战场上会的是什么？大刀阔斧，奋力搏杀，一鼓作气，连根拔起。所以，他也会同陛下这么讲。”

花园的小径上长了些青苔，身边的树木好像忽然高大了起来，他们就走在这条路上，远处被树木遮掩曲折幽暗，谢兰晏望不见尽头。

“可这京城不一样，”蔺太傅停了脚步，叹了口气，“这朝堂也不一般啊。”

这次核验山泽的密诏由中书到门下，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地方，甚至消息传来时，派去的官员任务已经完成，预备回京复命。

蔺太傅历经三朝，皇帝的心思和做法他看得很明白，毕竟没有任何一位帝王不渴望大权在握，不受掣肘。

可几百年了，人去了一代又一代，西山寺香火依旧旺盛。簪缨世族，百年根基，岂是一朝一夕便可抹杀？

陛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蔺太傅却决不允许世家被撼动哪怕一毫一厘。可他不能做这个恶人。

茶香飘然，谢兰晏回神，这是耐重儿。

这茶只出于闽地，那里瘴气密布，采摘极难，连他自己也只有堪堪小罐。

可前些日子，蔺府的马车经过谢府，卸下了大包小包的“文集”。彼时谢府的仓库里，却多了老太君喜爱的佛玉金器，和各种名贵的茶。

谢兰晏看着手边的敕文，那是今日从直庐带回来的，那份审核通过的核验山泽的密诏。

他的沉默终于结束：“青泥。”

“属下在。”

“明日先不去门下直庐，”他抬眼：“去中书舍人省。”

……

庾长恩今日早早来到了省内，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甚至破天荒同其他舍人打起了招呼。

江有汜把敕书立起来，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凑到顾枕河身边：“哎，懒人精今日是怎么了？这么早上值，乖乖，头一回啊。”

顾枕河忙着整理文册，闻言头都没抬：“可能又服了什么旁的东西吧。”

像庾长恩这种世家公子哥，吃些让人能立即躁动的东西，比如五石散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庾兄，今日的敕书我已按各部曹分别整理好了，”顾枕河将文册放到庾长恩的案上：“近几日没有什么检籍敕文，反倒是官员课考文书较多，庾兄记得审验一番，若无错漏便可叫黄门送至门下——”

“知道了，”庾长恩微笑，示意顾枕河靠近他：“顾兄，来。”

顾枕河愣住：“怎么了？”

一只手直接钩在了她的脖子上，顾枕河被吓了一个激灵，蹦起来跳了三尺远。

“庾兄这是做什么！”

“哎呀你大惊小怪什么啊，”庾长恩摆摆手：“这几日麻烦你，我这心里头啊也过意不去。这样，你今日早些……不，现在就下值，”他拍拍胸脯：“今日你的文册，我全包了！”

顾枕河：？

她转头，看见不远处的江有汜正在偷偷摸摸疯狂摆手摇头，顾枕河读出了他的绝望：“兄弟你别走我不想同懒人精单独共处一室！”

顾枕河干笑了两声：“庾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就这么说定了，还有你，”庾长恩大手一挥，指着远处神情激动的江有汜，“我昨日在崇欢阁定了席，你们先去，算是犒劳你们这些天的辛劳。我嘛……我随后就去。”

顾枕河这下确定，庾长恩今日定是吃了什么让人头脑不清醒的东西，否则她一辈子也不会相信，这一天，骄傲的公子哥真的将她和江有汜从舍人省赶了出去，甚至江有汜从外面扒着门缝向里看去，只看见了懒人精面色红润奋笔疾书。

“顾兄我眼睛没问题吧？”江有汜眼睛发直：“还是我现如今还在梦中？”

顾枕河也不知道他们两个都在抽什么风，在门口左右踱步几番，思索再三，还是想进去处理未尽的事务，却被回过神的江有汜一把拉住。

“算啦算啦，你也累了这么多天，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赶着上去又要惹他不快。”江有汜一甩袖子，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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