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他便寻机会嘱咐夏正波，去书坊搜罗全套民国新式小学课本，蒙学读物、算术、本国史地、自然常识一并购置齐全。他拥有成年人的知识储备，难点不在于学会知识，而是要把输出尺度压缩得适配孩童身份，对外只表现出略聪慧的普通孩童，不能显露太过惊世骇俗的水准。

可仅有书本学识依旧不够。乱世之中，文弱的读书人也未必能保全自身。章砚清在现代，因为从小的兴趣使然，曾经报班修习过南拳、形意拳基础，后来也正经练过散打，跆拳道拿到过绿带。那些成套的对抗技法，以如今五岁的单薄身躯完全施展不开，高强度对抗训练更是会损伤骨骼发育。但基础体能、站桩、简单拉伸、力量基本功却可以循序渐进练习。

他并不需要练成高手，只求危急时刻能够躲闪自保，锻炼体魄，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白日里三个人同处一院实在不便，早起更是行不通，没有闹钟，他不可能比夏正波和陈孙氏起得更早。唯有每日中午和晚上睡觉时，在陈孙氏伺候他回屋，帮他宽衣上床，带上门退出去之后，他才能在小小的卧房之内，悄悄做上片刻静力站桩与舒缓拉伸。

时间就这样流水般逝去，城外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街头流言四起，街坊之间处处都在谈论北伐军即将离开长沙的消息。市面上的商铺人心惶惶，部分小店更是早早就关店停业了。夏正波每日外出归来，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这日傍晚，夏正波从城里回来，一进院门便把两扇大门闩扣落紧。身上衣衫沾染街上尘土，神色紧绷。

“宝官，外头情况不对咯。”他走到堂屋，压低声音，“北伐军的大部队这两天都开出城克了，街上流民增多，不少闲散人员四处游荡。城里部分商号已经关门停业，官府衙门也人心浮动。往后若无万分紧要的事，我们就照之前说好的，阖宅闭门，尽量不要踏出院门半步噻。”

陈孙氏听见这话，心里头第一个惦记的便是章砚清的安危，连忙上前道：“那就索性把大门紧紧闭牢！吃用家里都备下了，千万莫让宝伢子出去抛头露面。外头乱糟糟的，出去便是风险。”

章砚清轻轻点头。预想中的兵乱终于来临，“夏叔，往后采买也尽量减少。非必要不出门，若是一定要出去，也得挑天色清早人少的时候，速去速回。家中院门白日闩上，若非听得清楚熟人声音，万万不可轻易开门。”

自此，这座合院便彻底转入闭户蛰伏的状态。

白日里，章砚清多数时间待在自己的小书房。夏正波已经把搜罗来的民国小学课本置办齐全。他摊开课本书册，一边顺着课本体系过一遍民国的教学内容，一边刻意约束自己的表达，练习用孩童的视角去看待课本上的知识，防止日后入学言谈举止过于老成，引人猜忌。

每天中午和晚上睡觉前，他会独自一人在屋里做些幼童身体可以承受的基础站桩、压腿、慢跑，温习着旧日学过的拳脚基本功。若是听见屋外有脚步声靠近，便立刻停下，避免被夏正波、陈孙氏看出异样。

夏正波多数时候守在家中，偶尔迫不得已出门打探市面消息；陈孙氏则操持三餐，打理晾晒存粮，每日反复检查院门锁闩、墙头角落。

三人就这么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宅院，外界翻天覆地的浪潮被那道高墙暂时隔在外面。

院墙之外，市面秩序已经彻底滑坡。前线战事胶着，城内散兵游勇四处游荡，不时就和工人纠察队大打出手，再加上到处扎堆的流民，不分昼夜总能突然听到喊杀声、哭嚎声或者是枪炮开火的动静。

一墙之隔，院内总还算是安稳。闭门蛰伏的日子里，章砚清只管沉心学业，勤练根基，蛰伏蓄力，耐心等候时局轮转。

时序缓缓推移，历经了近一个月的动荡，长沙城内局势短暂趋于平缓，乱象稍歇、市面暂安。

眼看临近中秋，人情世故不可荒废。章砚清思量再三，决定借着八月节的由头，让夏正波再往栗山坝走上一趟。他年纪尚幼，不便长途跋涉，便打算备上一封书信，感念此番货栈转卖之事中，何家的出手照拂。

此番备下的礼物又比上一回稍丰：一匣本年春间收存的雨前茶，两匹印花细土布，一坛新酿米酒，外加一篓长沙城里置办的中秋时令糕饼。

临行前夜，堂屋灯下，章砚清将夏正波找来。他坐在桌前，垂着眼眸，用稚嫩却条理分明的口吻缓缓说道：“夏叔，你帮我写封信。就说我身子已大好了，多谢何家族里长辈的照拂，帮我们把卖货栈的大事办妥了。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我年纪小，只盼着能安安稳稳守在家里，绝不敢再拿琐事去烦扰长辈们。等我长大了，再去栗山坝给长辈们磕头请安。”

他顿了顿，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夏正波，叮嘱道：“信里的话，你看着润色，写得客气周全些，但千万记住，只说是承蒙外亲挂念，万万不可透出半点我们依仗何家权势强卖产业的意味。人情记在心里，但不能事事都去叨扰人家。”

夏正波听罢，心中暗自感叹小主人的通透与稳重。他双手接过纸笔，郑重应下：“宝官的意思，我记牢咯。我晓得，个一份人情拿在手上是便利也是牵绊，绝不会在信里多嘴提分外的请求噻。”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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