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何五管事的效率倒是很高，不过次日，便又派了一个随从来传话，说是已经寻到了在码头做杂货生意的本地商户作中人，约好了夏正波第二天一同去城北勘验货栈现状，洽谈交易。

城北这座货栈，若是在原先太平年月，估值约一千三百大洋，可经过洪水冲刷，外墙倾颓，木梁木料泡水朽坏，栈内存货大半损毁，市面又因战乱人心浮动，几番来回拉锯议价，最终敲定成交价八百五十大洋。契约文书一一拟定，靠着那层暗中的关照，衙门过户流程倒也十分顺畅，没有受到胥吏刁难勒索。

待八百五十大洋的款项交割完毕，除去付给中人的酬劳，余下银钱尽数由夏正波清点妥当，并依照章砚清早先的叮嘱，直接抽出六百大洋，择日便存入沪都商业储蓄银行长沙支行。

一桩棘手的不良产业，就这样处置完毕。可章砚清立在廊下，望着院中初起的秋意，心底没有半分松弛。

他比谁都清楚，此番顺遂不是凭空而来，全靠何家的一层顺水人情、军政余荫庇护。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是人情，最牵绊人的也是人情。何建随手一次照拂，看似举手之劳，却早已在两家之间系上了无形的牵绊。今日何家施恩相助，来日一旦有所相求，势单力薄、孤门独户的章家，根本无从推脱。唯有自身提前筹谋、步步为营，才能在乱世洪流中站稳脚跟、保全自身。

眼下，家中事务仍旧是夏正波在出面打理。夜深人静之际，章砚清拉上床帐，独坐在这一方暂时的小天地里，盘算着自己往后的去处。

按世俗年岁，再过不久，自己这般年纪的孩童，就该去城内的小学或是私塾正式开蒙上学了。可他还大致记得往后两三年长沙的局面：北伐军光复长沙后，主力并未久驻便又奔赴前线与北洋主力鏖战，城里各方势力轮番登台，城头旗号几度变换，游行、搜捕、军队过境会接连不断。城里学堂时开时闭，街面上人杂事多，自己一个孤儿少爷日日往返学堂，平白多出许多暴露的风险。倒不如暂且蜗居这座宅院，借着家中现有的书籍材料先行自学。

识字、算术、粗浅的史地，自己内里本就都懂，只需要适配孩童的课本慢慢铺展。等哪一日市面真正安定下来，再出外入学堂，也为时不晚。

只是这件打算，他并不想此刻就全盘摊开同夏正波、陈孙氏细说。夏正波是旧派过来的人，心底多半认定孩童必得入塾受先生管教才算正途，贸然说出不想去学堂，免不了要一番反复争辩。这件事可以先埋在自己心里，静待时机再说。

但另有一桩性命攸关的事，却必须拿出来，同二人商议定妥。

这两天的报纸上，战报一日紧过一日，城外流民日渐增多，街巷之间处处都在传言北伐军后续还要转战他处。到时候若是溃兵乱卒流窜街市，只怕闹得城门闭锁，商铺歇业，就算手里握着银钱，也未必能买到吃用。而且寻常百姓哪怕踏出家门一步，便多一分凶险。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提前在家中储备吃食，真到兵祸临头，便阖府闭门，尽量少与外头打交道，熬过最凶险的那一段时日。

第二日吃毕早饭，陈孙氏收拾完碗筷退到厨房浣洗。堂屋中只剩下章砚清与夏正波二人。

天光从大门流泻进来，落在桌上摊开的报纸。

章砚清端坐在太师椅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开口把心中思虑讲了出来：“夏叔，货栈的事总算了结，可外头的世道，是一日比一日叫人不安生。”

夏正波闻言放下手里擦拭账簿的布巾，眉头微微一敛：“宝官也看出来咯？街上流言四起，各处都在讲北伐军待不住，还要再克别处打仗噻。”

“正是。”章砚清点头，“我听你讲报纸上面的消息，真要是大军开拔，城门一关，如今城里还剩下的北洋残兵会做什么可就不好讲了。外头铺子说不准就要关门，到时候有钱也未必能买到米面油盐。而且若是街上到处是散兵游勇，我们出入宅院，也多许多凶险。”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提议缓缓道出：“我想我们还是要提前备下一些吃食。多囤些米面、油盐，再收一些耐放的干菜、腊货，足够我们三个人吃上数月。万一真的乱起来，便把院门牢牢关紧，只要没有万分要紧的事，我们三个都尽量不要出门，就在宅院里熬过去。”

夏正波听完，指尖轻轻敲着八仙桌的桌面，细细掂量这番话。他早年跑单帮，见过兵荒马乱之中，城里百姓有钱无粮的惨状。乱世之中，银钱存于银行，可若是时局动荡，银行也未必能够随时支取，手里握着实实在在口粮，才是活命的根本。

“宝官想得长远哦。”他缓缓开口，“个主意是没错。只是我们个宅院，二层阁楼太扎眼，那就只有柴房里面那一口小菜窖，能容得两个人转身罢了，存储空间实在有限，也不好囤积得太过惹眼，叫旁人看出来家里存了大批粮食，反倒招贼招歹人惦记噻。要我说，只备够咱们三个人数月的食用，便刚刚好咧。”

正说话间，后院传来脚步声，陈孙氏干完活走回堂屋廊下，恰好听见二人谈及囤粮、闭门避兵灾。她连忙跨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少出门那是再好不过咯！只要宝伢子安安稳稳待在家里，我什么都情愿噻。外头世道乱，街上人多混杂，出个门便是担惊受怕。粮食若是要采买，我也可以帮忙晾晒打理。”

三人就此把这件事商议敲定。夏正波便开始盘算采买的清单：大米、糙米、面粉、菜油、食盐、黄豆、干笋、梅干菜，再添置几样腊鱼腊肉、虾干菌干，皆是耐储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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