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颐如妹妹”叫得坦荡自然，仿佛他们昨日才见过，今日不过是寻常照面。

孟颐如心底那根防备的刺，反倒被这坦荡挑拨得不上不下。她原以为，一个从江平来、行伍出身的男人，纵然不是粗莽武夫，总该带着些乡野的拘谨。她连应对的姿态都拿捏好了，几分冷淡，几分疏远，最好逼得他知难而退。

可眼前这人，八风不动，沉稳如渊。这教她如何冷淡？又如何疏远？

“还站着做什么？”梁茹芝笑着去拉女儿的手，“快坐下，你郑家哥哥难得来一趟，陪着说说话。”

孟颐如顺着母亲的力道在沙发上落座，偏巧就在郑惟誉的斜对面。她垂下眼睫，从茶几的白瓷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认真地剥起皮来，神情专注得仿佛这是眼下天底第一等要紧事。

“颐如，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孟昭年放下报纸，“学校里又有什么事？”

“排新剧。”孟颐如头也不抬，声音清脆，“我们要演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我在里头演娜拉。”

话音刚落，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往对面掠了一眼。

郑惟誉正端着一盏热茶，垂眸静听，袅袅茶烟氤氲在他面上，教人看不清神色。

孟昭年眉头一皱：“什么玩偶不玩偶的，好好的女孩子，送你去读大学，成天排这些戏像什么话？正经书到底读了几本？”

“爹，那是世界名剧，我们在学校学的原就是这些新思想。”孟颐如终于抬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您不懂就别乱说。”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上了大学，心是一天比一天野，跟那些同学成日聚在一起，连爹妈都快忘到脑后了。”

“行了行了，”梁茹芝适时打圆场，“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在学校里学点新东西，跟着时代进步，有什么不好？”

孟昭年冷哼一声，碍于客人在场，到底没再发作。

孟颐如将剥好的葡萄送进口中，清甜的汁水漫开，她的眼风却又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那人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肩背挺拔，客厅的壁灯光影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分明的轮廓，却唯独照不透他在想什么。

是在心里暗嘲她这个未婚妻太过张扬浮躁？还是在盘算着怎么攀附孟家？

孟颐如顿觉无趣。她将葡萄核吐进小碟，拿丝帕拭了拭指尖，冷不丁开口：“郑先生在参谋本部当差，想必是极忙的？”

郑惟誉抬起眼，静静地看向她：“尚可。”

孟颐如等了片刻，见他竟全无下文，只好耐着性子追问：“那平时都忙些什么？练兵？还是画地图？”

“都有。”

孟颐如心口微梗，索性往沙发背上一靠，唇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郑先生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你还带我去后院捉过蜻蜓，讲过不少趣事。怎么如今大了见了面，倒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

这话看似俏皮，却暗藏机锋，带足了挑衅的意味。

梁茹芝听得直皱眉，刚想出声训斥，却听郑惟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颐如妹妹小时候，也没有如今这样好看。”

颐如心里怪不自在的，夸她美貌的话，她从小听到大，耳朵听起了茧子。可这话从郑惟誉嘴里说出来，不带半分轻浮奉承，倒显得真挚无比。可孟颐如偏偏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在笑她。笑她明知故问，笑她拿幼时旧事来刁难，笑她这点张牙舞爪的小心思，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一股闷气直冲脑门，她正欲开口反击，那人却比划了一个高度：“那时候颐如妹妹才这么高，追着蜻蜓跑，摔进泥坑里，足足哭了大半日。”

孟颐如双目微圆，满腹的草稿全被打乱了。这人怎么专挑人丢脸的地方说，难道还有小孩子不摔跤的吗？当然也没有小孩子不捉蜻蜓。

梁茹芝忍不住笑出声：“可不是，那回可把一家子吓坏了，怎么哄都不依，最后还是冬生背着你在老宅里转了不知几圈，你才肯停了金豆子。”

“妈，”孟颐如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羞恼道，“尽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只字不提是自己先说起的。

“陈年旧事才有趣呢。那时候你们两个多要好，冬生走到哪儿，你就跟条小尾巴似的黏到哪儿。”

“我饿了，”孟颐如霍地站起身，生硬地打断，“到底什么时候开饭？”

梁茹芝瞥了眼墙上的自鸣钟，顺水推舟地笑道：“也是，该用饭了。走吧，去饭厅边吃边聊。”

郑惟誉放下茶盏，从容起身，目光似不经意般从孟颐如微红的脸颊上掠过。她轻咬下唇，高高扬起下巴，头也不回地率先朝饭厅走去。

一顿接风宴，孟颐如算是真切尝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她有心刁难，那人却不接招。

她故意高谈阔论沪上的新式做派，说如今的青年求学求真，早不兴盲婚哑嫁那一套；他说“新式教育自当赞誉，沪上风气之先，确是各地标杆”。

她又盛赞学校里那些同学如何思想开明、先生们如何谈吐不凡，句句都在暗贬他这般在军营里打滚的粗人；他只微微颔首，甚至用公筷替她布了一道菜，温声附和“颐如妹妹能遇名师益友，是你的福气”。

一拳拳全打在棉花上，教人憋屈得发慌。

这人究竟是真的大度包容，还是在装傻充愣？他越是不愠不火，越衬得她胡搅蛮缠。

待撤了席上了消食的清茶，孟昭年又拉着郑惟誉叙起旧，话锋一转，问起了郑家在江平的老宅。

“敬公仙逝后，那宅子便一直空着？”

“祖母在世时住着，后来祖母去了，母亲便搬去了城里，老宅如今托了族中本家代为照看。”郑惟誉答道。

“你母亲如今竟独自住在城里？”孟昭年叹息一声，“你军务繁忙，想必也难得回去尽孝。”

“是。一年到头，回不去几趟。”郑惟誉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柔和，“好在母亲身子骨尚算硬朗，有几个旧仆陪着，日子也还算安生。”

梁茹芝听得眼圈泛红，忍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你母亲是个苦命人，年轻守寡，苦熬着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出息了，她却孤零零留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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