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如妹妹和冬生哥哥》
孟公馆在法租界霞飞路尽头,一栋三层高的法式洋房,白墙红瓦,隐在梧桐树的浓荫里。五月的傍晚,天色还没有暗透,客厅里已经亮起了灯。
郑惟誉提着礼品站在公馆门前,看着眼前气派富丽的公馆,想起母亲信中殷殷叮嘱,说:你到了上海,怎么连你孟世叔家也不去拜访,倒显得不知礼。
惟誉心想,到了人家门口,人家就不疑心是为了婚约么,郑孟两家如今已是天壤之别,只是到底是情谊深厚,除两家同出江平之外,孟世叔不提,孟叔母也是母亲闺中好友。到底该来这趟的。
门房看着门口这位年轻英俊的军官先生,心想老爷太太平日里也只和生意人来往,怎么来了个当兵的,看带着礼品,大约不是坏事吧。于是扬声问:“先生,您找谁?”
郑惟誉颔首应声,说:“烦请通传,江平郑惟誉来拜访世叔叔母。”
门房大喜,原来是老爷太太常念叨的郑家少爷来了,也没说小伙子长得这么俊啊。
赶紧开门把郑惟誉迎进来,又去通传说:“老爷太太,郑少爷来了!”
郑惟誉进门的时候,孟昭年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拿手里的报纸往旁边茶几上轻轻一拍:”我不叫你,你是不肯来的。”
这话语气虽重,却毫无埋怨之意,只是长辈在数落疼爱的晚辈。
郑惟誉站定了,微微欠身,说:“世叔见谅,我刚到上海,军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这才……”
“行了行了。”孟昭年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撂,抬头看他,这一眼看去,语气就软了几分,“过来坐。”
郑惟誉依言上前,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
他穿一身灰蓝色军常服,领口扣得整齐,肩章上是两道杠三颗星,参谋本部上校,二十五岁的上校,放在哪里都算是少见。
只是这身军装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英气逼人,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冷峻,仿佛那些喧哗与锋芒都离他很远,露出来的,只是清隽的轮廓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孟昭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祖父敬公去的时候,我去相送。你站在灵前,一句话也不说,一滴泪也没有。我那时候就想,你这孩子心里头该有多苦。可你那样子的,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孟昭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怜你十岁没了父亲,十三岁也没了敬公的庇护。”
郑惟誉垂着眼,没有说话。
孟昭年又说:“你们郑家,一应亲朋故旧的接济都不受,这我知道。你靠自己的真才实学打拼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更知道。可你到了上海,连个信都不给我递,是不是觉得情分淡了,我们孟家也让你避之不及?”
“世叔言重了。”郑惟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郑重,“惟誉不敢忘世叔当年照拂之恩,只是初来乍到,实在不便叨扰。”
“叨扰?”孟昭年哼了一声,“你是怕叨扰,还是生怕沾了我的光?”
这话说得直白,郑惟誉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正尴尬着,孟昭年的太太梁茹芝从后头出来了,下人跟在后头端着茶点,梁茹芝听见这话,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孩子刚进门,你就拿这些话堵他,惹他伤心。”
她把点心往郑惟誉跟前推了推,说:“别理你世叔,他就是嘴上厉害。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郑惟誉起身接过,道了谢,又坐了回来。
梁茹芝在他对面坐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里渐渐泛上些水光:“你母亲身体可好?江平的亲戚们可都好?我收了你母亲的信,才知道你到上海来了。”
她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怎么却仿佛不识得世叔叔母了,不肯上我们家来,是怨我们慢待了你?”
这话说着,泪眼盈盈的,倒真有了几分伤心。
孟昭年在一旁笑起来:“茹芝,你看看你,刚才还说我拿话堵他,这会儿你自己倒先哭了。”
梁茹芝不理他,只看着郑惟誉。
郑惟誉站起身来,郑重地欠了欠身:“叔母言重了。母亲一切都好,常念叨当年和叔母在闺中时的和乐。是惟誉不懂事,该早来请安的。”
“快坐下快坐下。”梁茹芝连忙摆手,又拿手绢擦了擦眼睛,说:“你母亲的信里说,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过年都没回家。这可怎么行?往后在上海,常来家里吃饭,就当自己家一样。”
郑惟誉应着,重新坐下。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孟昭年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问起参谋本部的差事,问起他母亲在江平老家的情形。郑惟誉一一答了,话不多,却句句妥帖。
梁茹芝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这孩子沉稳可靠,心里头那桩事,便越发地定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孟昭年往窗外看了一眼,笑道:”颐如回来了。”
郑惟誉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来得及看见一截月白色的裙角消失在门廊的柱子后头。
孟颐如今天回来得晚。
下午在学校里跟几个同学讨论新剧社的事,耽误了时候,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不过为着演上娜拉,她已经排练好几天了。今天的表现不错,孟颐如的心情也格外好些。车子在公馆门口停下,她提着裙角下了车,刚进花园,就听见前头两个下人在说话。
“郑家少爷来了,在客厅里坐着呢。”
“哪个郑家?”
“江平郑家啊,还能有哪个。”
孟颐如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也放下来了。
江平郑家。
她当然知道江平郑家。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在江平老家的那边,姓郑,叫郑惟誉,小名冬生。
她小时候还见过他很多次,那时候她五六岁,他八九岁,瘦瘦高高的一个少年,话不多,带着她在老宅的后院里捉过蜻蜓。
后来郑家日渐没落,他们搬来了上海,就再没见过。
她几乎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母亲偶尔提起,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唏嘘,说你冬生哥哥可怜,先后没了爹和祖父,他娘带着他撑着门户,不容易。
她那时候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直到上个月,她无意间在母亲房里看见一封信。是郑家来的信,字迹娟秀,是郑伯母的亲笔。信里头说,两个孩子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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