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灼喃喃：“我杀过人么？”

时间线在他的身边凝成实质，近似于白色的触手自眼前略过，各自往身前身后延伸出去。

静止的状态里，楚灼的右手虚虚的握成拳，任由白触手在依附在手心，宛如宠物蹭蹭求摸头。

金发棕眸的男子笑了笑，放开手。

每隔两米，触手增长出关节模样的东西，圆滚滚的球体像是用来分割记忆的节点。

它们发出绚烂的彩光，逐渐汇聚成每个节点对应的事件，连当时难以诉说的情绪也完美的呈现了出来：过去的自己正在冲自己愤怒的砸东西。

啧，怎么看那个小毛孩怎么不顺眼。

他之前确实是欠揍。

人类闭眼转身，忽略了成长线，他抬头往前看，在莹白的，绵延到远方的白光中，中间的三个黑球尤为显眼，连接节点的线也不比白线的正直，歪扭着，散出不可触碰的意味，自然也没有画面。

楚灼仗着这里是幻境，径直摸了上去。

噼啪，滋滋！

楚灼沉默的收回手，尽量自然的捋了捋头发——即使被电的脸颊焦黑，金发直立到半空，衣服破烂的开了洞，吐出几口黑气，手臂也僵硬着。

在意形象的他没有放弃梳理发丝，念头刚起，小臂猛地弯折，从中间压出了深深的痕迹。

楚灼无法理解，怎么会是电流？

是猛兽咬几口也行啊。

他愤愤想，此刻的两侧头发往两边飞，体重再轻些甚至可以扇扇翅膀飞走了。

慨叹间，面前有几幅画闪过！

楚灼猝然回身寻找，答案在过去的节点里。

凝固的血珠，掉漆的墙壁，月光洒上贴了绿纹波点纸的地板，站在幽深的走廊尽头里，能看清离门口稍近的地板反光，光圈里有模糊的人影。

标准的逃杀桥段。

后面的剧情会是雷雨轰鸣，那人的影子会在短暂的闪电光里放得极大，生吃下几个人也不会有饱腹感的体型庞大，配合上缓慢的脚步声与四处转动的微小又玩味的眼珠，营造出生路渐无的恐怖。

几秒后，乌云遮蔽，光圈短暂消失。

楚灼知道那人走近了。

提刀的男人，在大雨里降临。

水渍粘上衣衫，在地板滴答，楚灼静静地站在走廊尽头，露出知晓一切的神色。

这是策划的工作。

这是节目的提前预演，检查各类道具是否能照常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否则在亮灯的刹那，所有推进渲染的声音消失，节目要打断和从头再来。

邀请来的艺人沉浸式体验破案，并不会知晓除了预告片之外的任何环节，安全员会在不远处盯视，一旦有艺人出现情况，则立即脱离出节目。

其余人继续。

作为策划的楚灼揣摩，在资金允许范围内，每个艺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赞助商说，不仅要安全，还要节目效果，倒是为难了楚灼一阵子。

花了许久时间计划后，他仰靠在沙发椅上，把笔往桌面扔去，发出夸嚓的滚动声响。

根本不能完成。

怎么排布人员都不行。

男子凭借记忆力与推演能力极佳的大脑模拟了艺人的动作与心理状态，逐层筛选出核心人物。

她们担起了推进剧情的任务，演绎的果敢与不放弃会让收视率大涨，会掀起推理热潮。

只有那个人。

楚灼眯起眼，翻开了文件夹的某页。

白纸黑字，头像的右下角用特殊符号标注，是赞助商真正在意的，想要捧红的人。

同事拖着旋转椅凑近，看他阴沉的脸色已经明白了不少，一瓶咖啡递来，“辛苦了哈。”

楚灼笑，“你不是会看面相吗？和我说说他这张脸呗，还有，他到底怎么爬上来的？”

“诶。”同事压低声音，和楚灼共事那么久，她知道他从来是效率至上，所有的麻烦在缜密思考后退至两边，鲜少有舆论。她瞄了眼照片。

照片上的人在微笑。

工作室空落落的，大部分人在凌晨时间回去了，监控在两人身后闪烁红点，自带的小型电风扇嗡嗡，流转的风声掩盖了两人的交谈。

“不好说，如果你实在想知道的话，那我偷偷的告诉你吧。”同事的家里长辈是这方面的人，偶然看见同事带回家的员工合照后，指了指楚灼。

“不要和他起冲突。”

同事没多问，单单点头，曾经有人在饮水机旁边找他麻烦，结果在第二天主动离职了。

她保持平常心，尽力完成工作不就好了，麻烦来麻烦去到底有什么意思，肯定是太闲了。

同事说，“横死之人的面相。”

电风扇咔的停下，塑料片已经落了不少的灰，同事拆开盖子，抽出湿巾擦干，没再管这边。

天太热了，空调还坏了。

同事给电风扇换了电池，终于驱散了热意。

楚灼把笔帽盖到笔尾，戳了戳脸颊。

他有主意了。

当同事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天蒙蒙亮了，修空调的人满脸疲惫的进来。维修工提了大盒子，蹲在空调旁边不断捣鼓着，没看到缩在电脑后的人。

楚灼微调了原先的计划。

眼下青黑的人将核心成员的纸抽出来，排出了出场顺序，至于那位特殊标注的人——

他会在的。

换了个出场方式而已。

楚灼并没有因为熬了个大夜对他起了杀心，只是对他没了好感，胆小就给我去别的节目啊，硬是凑上来干什么，这个推理节目不缺赞助商。

出于太多的广告对于观众的眼睛不友好，决策人选择了最大的经济效益，并附带了圆脸小小咖。

索性给出的其它人选符合风格，最后的难度在于给小小咖立人设，怎么让他毫无痕迹的融入集体，做出不大不小的贡献，给看客留下印象。

要他说，那人应该去美食节目。

长得没那么有责任感，不如靠营销吃相然后吸引喜欢萌物的粉丝，再买些胡说八道的评论。

自成萌萌萌粉丝团。

楚灼吐槽完，把方案提交了上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吐司，叼在唇边慢慢嚼，视线不注意飞到了那杯瓶装咖啡上，盯了许久之后，男子扫了眼同事桌上的电话号，买了张高档餐厅的券。

之后的交谈顺理成章。

“你家附近的那家饭店正好有活动，我给你买了张双人券，记得去吃，九月底截止。”

“哇塞，谢谢！”

同事笑得开怀，不忘问工作，“我看你计划了那么久，准备怎么把他塞进去呢？”

“详细的不说，是你的灵感。”

“哦？”同事睁大眼，“不会是那个……”

楚灼趁叼起第二片吐司的空隙，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出其不意的出场。”

不久，上面通过了那个方案。

发通告，腾场地，五天没回家，睡眠不足二十小时的楚灼抱胸微笑，有了些成就感。

预告片里，破旧宿舍楼是探案场地。

学校组织了暑期住宿，留了姓名的大学生才能凭特定二维码进出宿舍。后来，宿管因急事请了假，离开了学校，一名临时工应招而来。

临时工患了感冒，口罩不离脸。

发给各位艺人的案本里，是住在二楼，舍友全部回家的一名男子离奇失踪，临时工在当天辞职，不久后也没了音讯，新学期开始时，他回到了工位。

以尸体的状态。

没开灯的房间里，涂了荧光绿的眼睛瞪向开门的宿管，把宿管吓得不轻，甚至进了精神病院。

预告片到此结束。

请找出他们失踪与死亡的原因。

进阶版任务：找到男大学生的尸体位置，保证完整的交付执法人员，等待顺利结案。

楚灼站在单向玻璃后，看圆脸小小咖坐在单独的房间里，在荧绿眼预警时捂住了眼睛，又怕看不见关键的画面，小心的挪开了两根手指。

他会扮演凶手。

单独撰写的案本在楚灼手上，他走进去，把案本交给他，“你没有恐怖戏份，当个幽灵时不时的在她们旁边晃几下，别被追上就行了。”

嗯，他答道。

即使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楚灼看他的发旋，又强调一遍，“如果有突发情况，安全员离开你身边，也不要害怕，继续行动，明白吗？”

“比如灯突然不发光了，那是场景安排，你的经纪人和你讲过对吧，节目特殊，不能提前排练，如果演好了，会让你的履历更好看，知道吗？”

我知道，小咖低头。

还算正常，楚灼离开了房间。

他盘算了日子，三天后正式开播，同时剪辑组会忙到飞起，他会到处看哪里需要帮忙。

困极了时，楚灼会趴在工位上眯一会儿。

毕竟是他主力的策划，搞砸意味了他对人物的调度不到位，在心里刻下无法消弭的败笔。

昼夜轮转，开播点已到。

出乎楚灼意料的，小咖演得不错，应该是记了很多遍出现与撤退的路线，每次都能让侦探们发现宿舍的狭窄新通道，逐渐接近了真相。

每晚的圆桌会议上，侦探们总结信息，为第二天的查探地点与重点做了队伍计划表。

节目为了不让侦探在探案与日常的状态间跳转，流失相关的细节，即斥巨资建造了宿舍楼与专门的休息场地，同吃同住十几天，结束才能离开。

楚灼转笔，扬唇笑。

真正的好戏，很快就会开始了。

同事打哈欠问他，“又有鬼主意了吧。”

男子没反驳，“区区扮鬼，怎么能让观众对他印象深刻呢？当然，也不会吓到他就是了。”

金发棕眼的人起身摆手，示意灯光调亮。

这次的逃跑路线不完善，尽头是死角，打头的调查队长能抓到披了白衣的小咖，揭露真面目。

她们的目标不包含抓到凶手。

抓到了算额外的惊喜。

因此，这次路线设计得格外曲折，凸显了小咖的动作灵敏与头脑活络，借用沿途的各种道具来阻挡侦探的步伐。灯光聚焦在了追逃的路上。

专业的剪辑手法拖慢时间，斑驳的光影渲染追捕的精彩，楚灼站在电脑与正在播放的大屏上，只为等到扯下面纱的那幕，化了精致彩妆的脸暴露。

特意让剪辑师铺了背景光，让小咖和其它人不在相同的图层，摆出不肯屈服的倔强。

谁能对可怜的萌脸生出厌恶？

小咖的脸长得很圆，化妆师按照他的五官定制了突显优点却不突兀的妆容，是不多见的甜丧风格。

楚灼笑了笑，不要问为什么严谨的侦探节目会有这样的镜头，和他的赞助商说去吧。

总之，效果很不错。

小咖原本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看见没处逃的死胡同后心情顿时不美丽，被拽面纱的反抗动作尤为认真，生怕自己的生涯断送在了这里。

男子立即拿起通讯器，给他的耳麦传音。

“计划有变，停止反抗。”

他刹那遵从了命令，放松了力道，当轻薄的面纱被取下时，他无措的站在那里。

全部灯亮起，第三集结束。

剪辑组的人高呼。

“离杀青又进了一步耶！”

“怎么整天想着杀青，还有十几集呢？”

“今天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楚灼的手机屏幕亮起，他低头看了眼，没回，随意的揣进了兜里。

傍晚，剪完第三集的工作人员纷纷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享受久违的热水澡和活泛的菜肴。

同事和他告别，扬了扬手。

“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买了双人券吗，不和我一起去吃吗？还要在这里做准备工作？”

“让你误会了。”楚灼低头玩手机。

“那家菜量挺少的，怕你吃不饱，而且我随时可能有事，饭没吃完就要走，很扫兴不是吗？”

同事点头，“好吧，那你加油。”

“知道了……对了，那家饭店营业到晚上九点，现在打车过去刚好，别忘了高峰期。”

同事猛然听见起伏的喇叭声，慌张跑走了。

同时，楚灼的脸色阴沉，掠过五通的未接来电，捏手机离得远了些。他打了回去，语气不善。

“你还要什么？”

“怎么和你爸说话的？你这个月的赡养费还没给我打过来，你赚的不是挺多的吗？！”

“哦哦，那你举横幅闹到公司来吧。”

“我知道你妈住的小区，你要是再不给钱，我就闹到那边去，反正你妈心脏不好……”

“哦哦，那是高档小区，你没有我妈的联系方式也没有结婚证，你强闯会有保安拦你。那些保安和你知道的保安不一样，监控上是你先出手，他们打死你了，法官也会判他们正当防卫，不会坐牢。”

楚灼漫不经心的摸向吐司。

不料塑料声响后，他只摸到了碎屑。

“还有啊。”对面噤声后，楚灼切屏看余额，“闹到公司来你也找不见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单亲家庭，我和门卫打过招呼，他不认识你。”

余额是十位数，楚灼的心情好些，威胁道，“我知道你电话录音了，但是没有用。”

他挂了电话，滑进外卖界面。

选好种类后，上头的信息弹了进来。

“楚灼，赞助商想要见你。”

“……”男子犹疑后，难道赞助商要挖墙脚？可是他连饭都没吃，饿死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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