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站在院中唤了三声夏娘子。

屋门内出来一抹窈窕身影，秀手撑开一条薄巾，挡在面前隔绝了他的视线。

“阿栀不在，这位郎君寻她何事？”

泠泠嗓音从纱巾后传来，周子衿听来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正色道：“某有些要事寻夏娘子，冒昧相问，她去了何处？”

“阿栀在洛阳城。”

“洛阳城？”周子衿纳罕，但没再多问，拱手揖礼告辞。

“郎君且慢。”

古丽江是新疆人，同名的宿主高昌王妃亦是容貌昳丽，琥珀瞳高鼻梁的异域女子，她自己是不怕周子衿起疑，唯恐坏了好姐妹到嘴边的肉，才以纱遮面，不直接与他相对。

但话说回来，这人主动送上门来，她没道理不多帮好姐妹一把。

悄然弯唇，接问：“郎君人寻到门口，不想知道阿栀在洛阳城何处，去做什么，几时归么？”

周子衿停了步子，没接话。

他心底里想知道，理智不允他承认。

古丽江没等他开口，径直道：“有位赵员外欣赏阿栀的手艺，请她去洛阳城办花会，哪料对方另有图谋，阿栀脱身不得，留下洛阳周旋，让我回来想办法......我正为此忧心呢，公子若与阿栀有交情，可能帮帮她？”

周子衿眉心骤然收紧，脱口道：“她在洛阳何处落脚？”

古丽江报了客栈名。

“多谢。”儒衫袍角旋起不高的弧度，很快消失在篱笆门外。

薄巾落下，浓丽容颜泛出得逞的笑意，“这不还和小时候一样嘛。”

*

周子衿心里有两声音，一个道夏栀鬼灵精一样的人，定能寻到脱身之法，否则同伴不会安然回到长宁，根本用不着他瞎操心。

也轮不上他操心。

另一个道：她天生的姣好姿容确然容易招人垂涎，洛阳城里富贵高官不少，动起真格的，她一个弱女子再聪慧防不住歹人势力大。

说来是与五叔有婚约的人，算半个周家人，他去瞧一瞧，算不得管闲事。

更何况，她还是他试药的关键。

终于说通了自己，周子衿脚下愈快，到府后回房匆匆换好衣衫，留书一封压在案上，唤来马车往洛阳城去。

*

夏栀筹备花会，借袁濯的方便，每日奔走坊市，了解洛阳城内花木行情与各家花圃底细。

这日袁濯送她回客栈，两人边走边聊，颇为热络。

才跨进客栈大门，夏栀觉得身上有一道冷飕飕的目光，循着看去，隔着几伙人的四方桌边，坐着一身靛青澜衫的周子衿。

目光怦然相撞，夏栀半是意外半是惊喜，招手唤：“周郎君！”

周子衿唇角落了下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袁濯身上，停留须臾，折回她与袁濯之间几乎相擦的衣袖上。

呵，短短几日又勾搭上一个，连着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他果然不该担心她。

一口气闷在心口，他端起手边茶盏灌下去，茶水早凉透，浓浓涩意顺着喉咙沉入身体，烦躁感不减反增。

罢了，算他吃个教训。

周子衿站起身，目不斜视往外走。

夏栀紧两步过来，先行拦住他，瞧来竟像他也在走向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脸上笑意荡漾地要溢出来，“专程来寻我的？”

“方才见过一位朋友，眼下该回去了。”周子衿面无表情道。

夏栀歪头往他方才坐的位置看一眼，四方桌唯有一只壶，一只杯，怎么都不像会过好友的模样。

她没戳破，明眸闪烁促狭，拖长尾音道：“哦，见朋友。”

随即站直身子，招呼袁濯上前，介绍道：“这位袁郎君也是我的朋友。”

“某姓袁，家中行七，单名濯字，见过兄台。”袁濯拱手见礼。

周子衿换回寻常的儒雅，回礼道：“周子衿。”

袁濯眸光乍亮，“兄台就是周子衿！”

“你认得他？”夏栀好奇道。

袁濯目不转睛盯着周子衿，目光里的热切藏不住，“乡试的解元，久闻周兄大名，今日得见，实是幸会。”

“惭愧。”周子衿微微颔首，并无攀谈之意。

袁濯不以为意，热络地邀他落座，念叨着相遇难得，要讨教学问。

夏栀看他俨然一副迷弟遇见偶像的姿态，捂嘴轻笑。

周子衿余光淡淡扫过她，闷气卷土重来。

退了一步，对袁濯道：“袁兄盛情，某受之有愧，今日实在不便，改日再叙。”

袁濯目送他离去，面上尽是未能尽兴的遗憾，回头问夏栀：“夏娘子与周兄可相熟？可否帮忙引见？”

“应是可以。”夏栀心思跟着周子衿出了门，敷衍地应一声，道：“多谢袁郎君今日的帮衬，改日我做东请你吃茶，时候不早，袁郎君早些回去吧。”

袁濯听是能再见周子衿，欣然道：“有劳夏娘子，改日再会。”

待袁濯离开，夏栀转身追出客栈，街上来往的人群熙攘，早不见了周子衿的身影。

两下张望须臾，循着他方才离去的方向追出半条街。

街口分了三条岔道，她踮脚望了又望，黑压压的人群里没有她要寻的青衫，她又不知他在洛阳有何相熟，猜不到会往哪去。

恹恹立在原地，周遭人群往来如织，她好似被流水绕开的一块孤石。

这幅画面正落在拐角处一双沉静的眼眸里，阴翳散去几许，染上一丝清浅的笑意。

随便一个书生，不足让周子衿放在眼里，他只是气自己如此在意，竟因担忧她巴巴跑过来。

见她如此焦急追来，原本堵在胸口的闷气倏然散了大半。

既然她安危无碍，急一急也无妨，省得一门心思惦记旁人。

周子衿敛了笑，转身隐回巷中，穿出窄巷再拐过两条街，寻到一家挂牌安和堂的医馆。

柜台后的小童看见他甚是意外，“郎君又回来配药吗？”

周子衿：“有事进城，今日回不去了，来此处歇一晚。”

小童：“郎君的房间每日都有好好打理，您只管去歇，我手头挪不开，就不招呼您了。”

周子衿颔首，转身往后院去。

小童忽想起什么，扬声补道：“我们掌柜正在后院切药材，郎君可去寻她。”

“知道了。”

周子衿自九岁意外后，对药材医理极感兴趣，拜了安和堂的先任掌柜齐老为师，旧时常来医馆帮着辨药抄方，研习医术，此地算得上他半个家，每每在洛阳城过夜便宿在此处。

往住所要经过一段晾药的长廊，廊下竹匾里摊着新切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切碎的鲜苦气，他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未偏头看，只靠鼻尖气息在心中辨别。

一路辨过去，未见小童口中的掌柜。

他并未特意寻，径直回自己屋中，打开窗子，让微风和外面草药的气息漫进来。

这是少数能令他平静的东西。

身处安和堂，周子衿不出意外睡了个好觉。

夏栀这一夜却频频转醒，越想越蹊跷。

周子衿平白出现在客栈，见朋友的说辞摆明是扯谎，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来寻她的。

偏偏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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