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一盏照归途》
上山那一段,彭珠到后来也没想明白。
那人背着徐小姐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山路陡,碎石多,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徐小姐趴在他背上,头歪在肩头,一点活气都没有。
她盯着他的手。那只手托着徐小姐的腿弯,指节粗,掌心有茧。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可她又不能说什么。方才山下情况紧急,是她自己来不及拦。这会儿上了山,她总不能上去把徐小姐从他背上抢下来。她背不动。
走到半山腰,那人停下来喘气,把徐小姐往路边一块石头上放。彭珠赶紧上前,伸手托住徐小姐的后背,让她靠稳。
“我来背。”彭珠蹲下去,把徐小姐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咬着牙往起站。走了两步,脚下一块碎石滑了,身子猛地一晃。
那人伸手来扶。
彭珠侧身一让,低声说:“别碰。”
那人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上昏得不省人事的徐小姐。他以为她是在护徐小姐,收回手,说了句:“我不会碰你小姐。”
彭珠低着头,声音很低,但硬:“不。你别碰我。”
那人愣了一下。他没再伸手,也没走开,就站在旁边看着她。
彭珠背着徐小姐又往前走。走了两步,腿肚子发软,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她死死抱住徐小姐,没让她摔下去,自己却跪在了碎石上。膝盖磕在石头上,隔着裤子也疼得钻心。她咬着牙没出声。
那人开口了:“你背,我在旁边搭把手。”
彭珠没接话。她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把徐小姐往上托了托。那人走到徐小姐的另一侧,一只手虚虚地托住徐小姐的胳膊,没碰彭珠。彭珠咬着牙往起站,这回站住了。她迈步,那人跟着她的步子走,那只手一直虚虚托着徐小姐的胳膊。
彭珠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些。她没看他,也没说谢。她只管往前走。
走到一处岔口,那人停下来。彭珠也停下来,喘了两口气。那人蹲下去,从路边折了一根带叶的树枝,在地上扫了几下。彭珠低头看了看,是来路上草被踩出的痕迹。那人把倒伏的草叶子拨了拨,又从路边搬了两块石头搁在草丛中间。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那只手重新虚虚托住徐小姐的胳膊。
“走吧。”他说。
彭珠背着徐小姐继续走,那人跟在旁边扶着。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片石壁。石壁底下凹进去一块,能挡风。那人先走过去,把地上的碎石踢开,又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摆在一起。彭珠把徐小姐放下来,让她靠着石壁坐稳。她自己也靠着石壁坐下来,两条腿酸得发抖。
那人没有生火。他蹲在石壁外沿,侧着身子往外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没有动静,才慢慢退回来。
女乞丐蹲在对面,把那只藤草篓搁在腿上。篓子里是昨天烤好的兔肉,还剩几块。她掀开篓口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肉块,眼神里满是舍不得。
那人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吃一点,垫垫肚子。吃完还要赶路。”
女乞丐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掰下一小块,小口小口嚼起来。她吃得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不敢多吃。彭珠看着,自己的腹中也翻涌起一阵饥饿感。可她没有动。她只是守在徐小姐身侧,耳朵留意着山林里的动静。
女乞丐吃完,把篓子重新盖上,抱在怀里。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土。
“我会往大路走。”
他看了彭珠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女乞丐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山路往下,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彭珠收回目光,低头看徐小姐。
后面有人追。他往大路走,是把自己放在明处。追的人看见大路上有人,多半就往那边撵过去。她带着徐小姐走小路,就能躲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她们引开那些人。她也不去想。她只知道,他走了,往大路走的。她得带着徐小姐,走另一条路。
这条小路是山民踩出来的捷径,险是险,却比大路近一半。山里老人常说林子里有山魈,昼伏夜出,专吃落单的路人,平日里没人敢走。可眼下追兵在后,彭珠只觉得人比精怪更可怕,宁可钻山林,也不愿撞进追兵手里。
徐小姐还靠着石壁昏睡,脸白得透光,嘴唇干裂起皮。彭珠探了探她的额头,凉的。又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冰得像块石头。
彭珠肩上的包袱,从山下一路背上来,里头原本就只有几件旧衣裳、一把小刀、几枚碎铜钱,还有一方旧帕包着的干梧桐叶。吃的喝的,先前中午的野果、下午的兔肉,一路攀山早就耗干净。水囊也空了,石壁凹处只有呼啸山风,再无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彭珠蹲在石壁底下守着,不敢走远。时不时拧开水囊润一润干裂的嘴唇,反复探徐小姐的气息,静静等候她醒来。
不知过了许久,徐小姐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茫然,怔了许久,才认出守在跟前的彭珠。
“玥丫头……”
她声音细弱无力。先前饿到晕厥,虽吃过少量兔肉野果,可上山一路跋涉耗尽仅存气力,方才昏睡,仅仅是身体勉强休憩,体力并未恢复。胃里还隐隐泛着一股反胃感,她蹙着眉强压下去,没说出口。
彭珠连忙把水囊递到她唇边。徐小姐小口抿了几口清水,喉咙发痒,低低咳嗽几声。她试着撑石壁坐直,手臂一抬便软了下去,浑身虚浮,根本坐不稳。
“此地不能久留,我们走小路下山。”彭珠压低声音,警惕扫视山林,“路近,就是险,可总比落在追兵手里强。”
徐小姐轻轻点头,心神恍惚,身体却撑不住。彭珠没有立刻背起她赶路,扶着她靠在石壁上静坐歇息小半刻,靠清水稍稍缓一缓眩晕感。空腹太久,仅靠清水只能润喉,乏力依旧缠绕着徐小姐,她时不时眼神发蒙,一阵一阵昏沉,偶尔会下意识捂住小腹,神色难受。
歇够之后,彭珠才俯身将徐小姐背上。山路碎石陡峭,杂草刮脸,她才十二岁半,背负成年人,每一步肩头都重压难忍,走一小段就得停下粗重喘息,双腿不停发颤。她专挑草木茂密的地方走,尽量不踩出明显痕迹,走得慢却稳。
刚走到半山腰野径的开阔处,前方忽然冒出三个人影。
都是短打装束,裤脚扎紧,腰间别着防身的枣木棍,肩上挎着鼓鼓的货囊,为首的黑脸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攥着根粗木棍,身后跟着个矮胖子、一个瘦高个。三人身后跟着两匹驮货的马,马背上垛着麻布包裹,看模样是常年走南北货路的行脚商人。
彭珠脚步猛地停住。背上驮着虚弱的徐小姐,脚下乱石遍布,退回去就是陡坡,根本跑不快。她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黑脸汉子也看见了她,眼神里先带了几分警惕——荒山野岭忽然撞见人,怕是剪径的歹人,又怕是山魈化形。他上下打量一番,见是个半大孩子背着个病恹恹的人,瘦得像个猴,不像有歹意,才放缓了神色,开口问:“你们是哪儿的?怎么敢走这条道?”
彭珠低头压粗嗓音:“回大哥,我们兄弟二人逃荒,往北投亲,听人说这条路近。”
黑脸汉子“嗯”一声,不打算多生事端。这条小路偏僻,传说有山魈食人,他们也是赶着交货,贪路程近才铤而走险,不想节外生枝。他挥了挥手,正要带着同伴接着赶路,可走出两步,他骤然停步回头。
目光落在徐小姐垂落的手上。
手上抹了灰土,但是手指纤细,指甲修整得整齐,指尖泛着淡粉色,没有半分常年劳作的厚茧。别说男子,便是寻常农家妇人,也长不出这样一双手。
黑脸汉子心里一动,折返回来。
“你背上的,是你兄弟?”他声音沉了几分,眼神里多了审视。
“是我哥,染了风寒。”彭珠心头绷紧,下意识把背上的人往怀里拢了拢。
“风寒?”黑脸汉子哼了一声,“我瞧瞧。”
他说着便伸手要去掀徐小姐头上的斗笠。彭珠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几乎贴住崖壁。这一退,反倒坐实了疑心。黑脸汉子给矮胖子递了个眼色,矮胖子点点头,绕到彭珠侧面,伸手就去抹徐小姐脸上的灰土。
彭珠侧身去挡,背上负重,脚下又都是碎石,身子一晃,差点摔倒。瘦高个见状,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彭珠的衣领狠狠一扯。彭珠被拽得向前踉跄,却死死不肯松开托着徐小姐腿弯的手,整个人歪着身子拼命挣扎,像只护食的小兽。
瘦高个被挣得动了火气,另一只手抬起来,狠狠一巴掌掴在彭珠脸上。
“啪!”
脆响在山林里格外清晰。
手掌粗糙的掌纹狠狠擦过脸颊,颧骨上糊着用来遮疤的锅巴灰土大片脱落,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长长的旧疤,赫然显露出来。嘴角也被打得开裂,血丝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彭珠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轰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可她咬着牙,依旧梗着脖子挡在徐小姐身前,不肯退后半步。
黑脸汉子和矮胖子都看见了那道伤疤,也看见了嘴角的血迹。可他们脑子里只有州府城门上贴的那张悬赏告示——画的是徐家逃出来的周家媳妇,是个年轻美貌的娘子,并没提什么带疤的小厮。两人只当这是少年早年落下的旧伤,感慨这孩子骨头硬,挨了打也不肯服软,并没往别处多想。
这一番拉扯颠簸,背上本就虚弱的徐小姐再也支撑不住。她本就浑身发软,被晃得头晕目眩,小腹猛地一阵抽痛,闷哼一声,便从彭珠背上滚落,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彭珠扑过去,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她牙关咬得死紧,没有喊出声。矮胖子追上来,一脚狠狠踹在她后背。彭珠往前一扑,胸口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她咬着牙想要撑起来,瘦高个已经上前,一脚重重踩住她的手腕。
“还挺凶。”瘦高个啐了一口。
黑脸汉子蹲下来,伸手拨开徐小姐额前的碎发,擦去她脸上一点灰土。露出的半张脸眉眼秀丽,肤色白皙,和告示上的画像,有七八分像。
他直起身,低头飞快地盘算。
前些日子路过州府,城门口贴满了海捕文书,说兵部侍郎徐家获罪,女眷发卖,唯独嫁去周家的次女逃了,悬赏五十两银子捉拿活口。五十两,够他们跑三趟货的利钱。
可这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娘子,不是寻常民女。走江湖的有规矩,求财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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