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一盏照归途》
天亮之后,彭珠把小姐从树根旁扶起来。
小姐昨夜喝了那碗鱼骨汤,气色比前日好了一些,能自己站住,也能慢慢走几步。但她身子还是虚的,走不了多远,腿就发软。彭珠把她背上,沿着河滩往北走。
夏日的早晨,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两岸的草已经枯了大半,叶子卷着,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但日头一升起来就变了味。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日头爬到头顶,晒得河滩上的石头烫脚。彭珠背上的衣裳先湿了一块,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路。河滩上全是碎石和淤泥,不好走。她挑着草根厚的地方下脚,一步踩实了再抬下一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河滩收窄,出现一片矮树林。林子边上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小堆柴,旁边还有几根新鲜的树枝,像是有人刚折的。彭珠脚步慢下来。她侧耳听了听,林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不大。
她背着小姐,正要绕开走,忽然看见空地那头蹲着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她,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根长树枝,正往地上的一个窟窿里捅。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身形矮小,骨架细,却带着点浮肿,看着干瘪又不利落。手上拎着一只藤草篓,是拿野藤亲手编出来的,编织粗糙,边缘磨得起毛,是流民自己做的物件。彭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夜火堆边的那个女丐。
女丐也看见了她。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怎么又是你们?”
彭珠没答话。她背着小姐,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那人。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火光下看不清的那张脸,此刻在天光里露了出来。二十出头,眉骨粗,下颌一层青茬。脸上确实有道旧疤,从眼角斜到耳根。但彭珠的目光在他脸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树枝上,又落在地上的窟窿上。
窟窿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缩着。
“兔子?”彭珠脱口而出。
她话音未落,那兔子受了惊,猛地从窟窿里窜出来,四脚一蹬,钻进矮树林,眨眼没了影。
女丐“哎呀”一声,跺了脚,藤草篓往地上一摔,扭头就冲着彭珠骂起来。
“你喊什么喊!我跟他蹲了半个时辰才把兔子堵进去,你一句话就给我放跑了!”
彭珠站在原地,没有还嘴。她知道自己坏了人家的事。她背着小姐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行了个礼。
“对不住。”
女丐还想骂,蹲在地上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句:“算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女丐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只狠狠瞪了彭珠一眼,弯腰捡起藤草篓。
男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空了的窟窿,又朝林子深处望了一眼。他转身对女丐说了句:“换个地方。这边兔子惊了。”
女丐没好气:“换哪儿?”
“坡那边。”男人往林子另一侧指了指,“再等一会儿,日头高了兔子会出来。”
女丐哼了一声,提着藤草篓跟上去。男人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彭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背上的小姐身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林子。
彭珠把小姐放在一棵树底下靠着。她蹲下来,探了探小姐的额温,不烫,比昨夜好。小姐睁开眼,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彭珠没走远。她就在林子边上,弯着腰摘野菜。灰灰菜、马齿苋,挑嫩的采。她摘了一把,塞进包袱里。又往矮灌木那边走了几步,摘下三四颗熟透的野果,红得发紫,指甲盖大,用衣摆兜着,回到小姐身边。林子里蚊子多,围着她耳边嗡嗡转,她抬手拍了两下,手背上沾了汗,黏黏的。
“小姐,吃两颗果子。”
小姐接过去,慢慢嚼了一颗。她咽得下果子,只是咽不下干粮。这几颗野果虽然酸,但汁水足,她吃得下。彭珠看她吃了两颗,又拿一颗,塞进她嘴里。
“再吃点。”
小姐摇头:“你吃。”
彭珠没吃,把剩下的果子搁在小姐手边。
彭珠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摘野菜。她一边摘,一边用余光扫着林子那边。过了好一阵,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男人换了两三个地方,每次都蹲半天,什么也没抓着。女丐的骂声隔着林子传过来,听不清字,但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日头慢慢升起来。
夏日的日头,晒在身上发烫,闷得人喘不过气。彭珠背着小姐走了大半个上午,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把外面的单衣解开了一颗扣子,还是热。这地方靠近山里,白天晒得慌,夜里山风一吹就凉,早晚温差大。她背着一个人,走一段就喘,阳光一晒,汗就往下淌,衣裳粘在背上,扯一下才能透气。
她又摘了几把野菜,兜着往回走。路过林子中间那片空地的时候,她看见那边男人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这一轮依旧没有抓到兔子。女丐的藤草篓还是空的,她骂骂咧咧地提着篓子往这边走。
男人跟在后面,走到空地边上,也停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朝天上看了看。日头正顶在头上,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的影子缩成一团。
他转头看了女丐一眼。
“歇会儿。太热了。”
女丐把藤草篓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空地上,靠着树干喘气。男人也在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他没看彭珠这边,也没跟她说话。
彭珠背着小姐,也走回了林子里。她把小姐放在树荫下,自己蹲在旁边。彭珠手里还剩一颗野果,还有几片刚摘好的野菜,她起身走到男人跟前,递过去。
男人抬眼看向她手上的东西。他拿起野果咬了一口,转头对着一旁的女丐开口:“这个果子能吃。”说完把余下的野果递给女丐,又轻声对着彭珠说了一句:“谢谢。”随后,他伸手拿起一片野菜,拿在手里细看。
彭珠微微一怔。这一声道谢听着古怪,不像此地寻常男子说话的口气。寻常男子受了下人递的东西,顶多嗯一声,哪有说谢谢的。这人说话,处处透着不对劲。她收回剩下的野菜,拿回小姐身边,留着自己吃。她全程只留了这一颗野果,其余野果全都给了小姐。
小姐吃了一口野果,看着她满脸的汗,轻声说:“你也歇歇。”
彭珠嗯了一声,靠着树干坐下来。她抬头看天,日头挂在半空,白晃晃的。林子外面,河滩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往上蒸。她确实累了。背着小姐走了大半天,腿都发沉,后脖颈被日头晒得发红,一碰就疼。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彭珠靠着树干,没敢真睡。她闭着眼,耳朵一直竖着。小姐在她身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蹙着。
对面那棵树下,男人蜷着身子,也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不大,一阵一阵的,跟林子里的风声搅在一起。
忽然,那呼噜声里夹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她睁开眼,侧头看过去。男人翻了个身,脸朝着树干那边,嘴里含含糊糊又嘟囔了一句。
“……小妹。”
彭珠愣了一下。她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男人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又说了几个字。这回更轻了,像是一串乱七八糟的话,听不清是什么。他的手指在身侧抓了抓,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安静了。呼噜声又起来了。
彭珠收回目光,低头看小姐,伸手替她掖了掖衣角。小姐身上的男装皱成一团,前襟蹭了泥,袖口那道撕开的口子还敞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男人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往林子北边看了一眼,站起来。
女丐也醒了,正坐在那里揉眼睛。男人对她说了一句:“再试一回。”
女丐嘟囔了一声,还是站起来,提上藤草篓跟着他走了。这回他们走得更远,穿过矮树林,往北边那片更密的林子去了。彭珠从树干的缝隙里能看见他们的背影,时隐时现。
她没跟。她留在原地,守着小姐。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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