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诒徵的指尖在铜钱边缘的方口上无意识摩挲。

心里则是详实罗列出自己需要购置的东西。

纸、墨、点灯的油定然是要买的。

为了省钱，杨诒徵硬捱着有些虚弱的身子走走停停，多家对比价格，遇到合适的店铺再尝试杀杀价。

买完所需物品后，她把手里的钱核算了一遍。

只要不出意外，手中的钱能够撑到自己日常饮食开销，活着进县学。

待她进了县学后，县学还会发膏火银，到时候她就不必读书的同时还为炊食之费苦恼。

当然，杨诒徵也习惯性地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倘若县学补试未过，她至少能靠替人算账和誉写东西活下来，至于亲戚，穷山恶水出刁民，自己将名下的田产变卖了就往外跑，跑到成都府、眉州府这些经济文化相对发达的州府。

杨诒徵把钱小心翼翼地裹进内衬的衣襟里面，把衣服用力拢了拢紧，沿着来时的路原路往回走。

走到路边的一个小摊时，杨诒徵放慢了脚步。

摊子简陋，不过是找了个木色已经褪色发暗饱经划痕的旧食桌，上面再搭着一顶油布棚遮风避雨。

食桌的最右处下面烧着大块的木头柴，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面炖着的猪大骨汤翻滚着，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是个卖面的食摊。

“婶子，你这面怎么卖的？”

小摊的妇人捞着锅子里翻浮的面，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杨诒徵，笑得淳朴，爽利回着话，

“素汤面五文钱一碗，如果是加肉片就八文钱。”

“婶子，收铁钱不？”

杨诒徵今日除了算账其实还接到了一个帮人代写的活，对方结款付的是铁钱。

四川路这边由于铜矿比较少，无法满足大量的铜钱流通，官府便强制推行铁钱的使用。

不过日常生活的流通中还是存在铜钱的，铁钱相较于铜钱笨重得多，加之价值低，故而很多做生意的不乐意收铁钱。

“收噻，有钱难道还不赚哦？铁钱还不是钱啊。”卖面妇人笑眯眯看着杨诒徵。

杨诒徵看了锅里翻滚着的乳白色汤底，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很是令人口腔生津，

“好，麻烦给我来一碗加肉的。”

听到杨诒徵点好吃食，这妇人利落“哎”着应了一声，扬着手热情招呼着让她先坐。

这小摊被妇人经营得如她人一般爽利淳净，桌上堆着的碗虽明显看得出有些年代了，甚至很多碗都还有一些缺口，但是洗的很干净。

卖面娘子的动作也利索，整个案板上的肉片都摆放得干净，整整齐齐的。

没一会儿，杨诒徵就看到婶子利落的舀了一勺滚烫的骨汤往碗里匀开调料，拿着漏勺将煮好的面捞出来，夹出浸了汤汁的肉片搁在上面。

最后妇人习惯性要去抓一把葱的时候，手忽然顿了一下，抬头问：“小姑娘，你要葱、芫荽不要？”

杨诒徵应道：“要，多多的要。”

须臾，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搁在了杨诒徵的面前，乳白的汤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翠绿的芫荽微微打着卷，肉片半浸在汤里。

杨诒徵拿起筷子，将面搅匀了，迫不及待夹了一箸面往嘴里送。

好吃！

汤里只有盐和骨头的鲜味，还放了些胡椒增添辛辣。

这汤比起后世那些多种香料熬出的浓汤，实在算不得风味层层，但对她来说，这比她啃的那些没滋没味的干饼，已经好上太多了。

她慢慢吃完，连汤底也喝了个干净。

放下碗时，只觉整个人被热食熨帖得舒展开来，痛快！

杨诒徵打了个浅浅的嗝，递给老板铁钱。

面娘子一看杨诒徵吃得干干净净，何尝不算对她的一种变相夸奖，面娘子高高兴兴地收着碗，“小娘子，好吃再来哈！”

杨诒徵也被这笑盈盈的老板娘感染，重重点头应了一声，“嗯！”

肚子一旦吃饱，整个人心情都舒惬，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回去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回到屋里，她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坐到案前，摊开那本《春秋》。

杨诒徵学了一个时辰，外面的天越来越黑，耳边时不时传来一些声响。

像是在摔扔东西，吵闹的声音在这些巷子里是很常见的，谁家还没个家长里短的琐碎了。

杨诒徵想着也没必要去干预别人的事情，有些动静声响，但不至于完全影响她温书。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的声响，而且这个时候声音更多了些，有妇人的哭声、男人的骂声什么的，夹着婴儿凄厉的啼哭，一声接一声地绕在巷子里。

此番噪声已经到了影响她的地步，她想着去看一看。

杨诒徵走进那个院子，礼貌性地敲了敲门，但是她的声音完全没有引起院里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俩的注意力。

院内的女人正站着与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身体不停地晃动，手掌时不时拍着小孩，予以慰和。

但是孩子依旧还是不管不顾地哭得急急切切，撕心裂肺。

仿佛也是受了女人和男人的影响一样。

“你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去赌钱了？家里吃了上顿都没有下顿了，孩子还生着病，你骗我说你是去巷口找活干！你说你干了活。

那钱呢？钱去哪里了，被狗吃了啊！”

男人不耐烦地皱着眉，语气十分理所应当地朝女人吼着：

“你嚷嚷什么呢？一天天的就知道钱钱钱！

老子今天不过就是陪朋友去玩了一下，明天就去找活干了！

老子娶了你这个臭婆娘，真是倒霉，给我生了个赔钱货，生下来就是个药罐子，吃药都吃了老子好多钱喽，治不好就不好，死了算了！”

陈婶的眼角挂着泪，眼神一撇，兀地注意到了站在门外的杨诒徵。

杨诒徵面对这种别人家事，也还是很尴尬，只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活像是小时候自己去朋友家做客，朋友被打了，房间里充斥着朋友的嘶吼和哭泣，朋友的家长一边恶狠打着朋友，一边转过头来看着她川剧变脸似得笑着，

“妹妹，不要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随便坐哦！”

她如何坐？

完全坐立难安。

陈婶看到杨诒徵来了，低着头，用手背快速抹了抹泪，赶快笑着问，“小杨娘子，你怎么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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