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主仆走后，廊下一时静了下来。

孙妈妈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太，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

老太太坐了半晌，那口气才缓缓顺过来，眉头犹自微微拧着，仍像是不愿相信似的。

“她今儿个……嘴皮子怎么这样利索？”

孙妈妈也跟着皱起眉，躬身递上一杯温茶，“可不呢！奴婢在旁边看着，也实打实给吓了一跳！往常她哪敢这么跟老太太回嘴？今日倒好，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老太太接过茶，却没喝，只握在手里，失神似的望着笼里那两只鸟。

“瑾年也跟换了个人似的，那晚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都不敢信，是从我那乖孙儿嘴里说出来的。”

孙妈妈也想起那晚的光景，叹了口气，“可说呢……少爷从前多听您的话啊？您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那晚上那一句句的，老奴在旁边听着，心里都直打鼓，更别提您了。”

老太太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她才像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难不成，我是真把他们逼得太过了？”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摇着摇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却悄悄红了。

“要不是为了杜家，为了瑾年，我费这个劲做什么？他七岁不到，爹妈就一起没了，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如何长大成人？如今他身边也没个靠得住的人，我不替他打算，谁替他打算……他怎么就……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

她说着，再也撑不住似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孙妈妈赶忙替她顺着气，“老太太快别伤心了，少爷如今年少，不明白您的苦心，待日后他年纪渐长，一定会明白您的！”

“罢了，不想了，”她又摆摆手，“今日原是我没提防，才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既有了准备，往后她再想这样蹬鼻子上脸，我断断不会再叫她得逞！”

孙妈妈连连点头，“老太太说的是，再有下回，定要叫她知道知道老太太的厉害！”

孙妈妈说着，心里头又犯起了嘀咕。

这点嘀咕，已在她心头盘桓许久了——

老太太和少爷都不懂经营，这家里里外外唯一懂经营的，只有少奶奶，老太太若真铁了心把少奶奶赶出去，宝丰记怎么办？

杜家又怎么办？

从前没遇上合适的机会，她一直把这嘀咕藏在心里，今日正好遇上这空档，她索性大着胆子，趁机问了出来。

“老太太，恕奴婢多嘴问一句，您真打算把少奶奶赶出家门？还是……只吓唬吓唬她？”

听话听音，老太太听她这么问，便知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老太太冷笑一声，搁下茶盏，“你当我杜家，离了她，就撑不起来了？”

孙妈妈忙道：“奴婢不敢。”

“你当我杜家传到今日，靠的是什么？”老太太冷嗤一声，“你当杜家祖辈当真个个是经商天才，传到今儿个才落魄的？拉倒吧，一个个老东西，秀才都考不上，还做生意呢！”

“我杜家靠的，是一道偶然得来的古法烧瓷秘方！”

杜家有一道古法烧瓷的秘方，这事在清溪县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杜家如今连自家的窑都开不起来，大伙儿也只当是听个古，谁也没真个亲眼见识过。

老太太说到这儿，顿了顿，手里那盏茶早凉透了，她也不介意，只缓缓道来。

“我杜家祖上，原是给人烧窑的，后来那主家遭了难，一家子落难离散，他才机缘巧合，意外得了那道秘方。”

“凭着那一道秘方，他老人家开了清溪县的第一家宝丰记，那时候县里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家，嫁女聘瓷、寿宴摆桌，哪一家不以用上宝丰记的瓷器为荣？”

她说到得意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随即又冷哼一声。

“要不是我杜家后来一门心思供子孙读书科举，再不过问铺子里的事，宝丰记何至于一日日落魄下来，乃至连自家的窑都开不起来？县里那些旁的瓷庄，又何来立足的机会？”

孙妈妈却越听越困惑了。

这些秘方啊、祖上啊，跟老太太执意要把许韶棠赶出家门，又有什么相干？

就听老太太又说道：“永泰丰的赵掌柜，你还记得吧？”

老太太方才还端着脸，一提起这个赵掌柜，脸颊上竟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永泰丰是清溪县如今最大的瓷庄，县里足足开了四家分店，一家专做零售，一家专做批发，一家挨着码头，瓷器装船下货都在那里，一家开在县衙门口，专做城里官宦富户的生意。

四家店各占一摊，把清溪县的瓷器生意，从人流到客商、从码头到官面，盘得严严实实。

而这四家里，生意最好的，还得数县东那家。

那家的掌柜姓赵，今年五十有六，年轻时原是县里出了名的俊人物，如今上了年纪，眉骨还是那样高，鼻梁还是那样直，腰背挺得笔直，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直裰，往柜台后头一站，温温和和的，却叫县里那些个寡居的太太们，借故也要去他店里走上两趟。

孙妈妈一提起这个人，眼睛就笑弯了。

“记得记得，老太太放在心上的人，做奴婢的，哪敢不记得啊？”

老太太脸上一热，却没反驳，只拿手虚点了她一下，“老没正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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