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低垂，白客一时想不好该如何继续讲下去。她不是想要博得他人的同情，也不是想要批判什么——父母离婚是他们的选择，她没有资格评判对错。她只是想阐述清楚当年孩童的迷茫，以及因此而生的一种构想：如果当时能写出不一样的作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陌生的少女没有追问“接下来”，这让白客有了缓和情绪的思考时间。她们都仰头望着天空，彼此陌生，却在这一刻默契无比——像两片云，各自飘着，却在同一片蓝天下。

过了一会儿，白客再次开口。

“我后来又做了很多个，类似那场怪梦的噩梦。有时候被惊醒，有时候迷迷糊糊自然醒来，只有一次，我被一阵光唤醒。而梦醒后……我发现我还是爱着我憧憬的那些。我不久前才想到一件事，单亲家庭的孩子若要写‘我的母亲’或‘我的父亲’，比起拙劣地抄写、腾挪形容别人父母的好词佳句，何尝不能以地球为题？养育生灵的父母星，我想应该没有人对此产生质疑。可惜，当年幼小的我没那么机灵。”

她握紧了手中的活页本，指甲在纸页上压出淡淡印记。

“题目是固定的，可是人是活的。”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眼神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坚定，“糖果屋或许不切实际，但就像蜂蜜不腐，或许能成为一种长久保存的食粮，是值得研究的；机关屋像是推理作品中的舞台，但那些精妙机关组合的构思，说不准也能成为国防力量中的一部分助力，小机关或许是闲时取乐的玩具，但大机关若能保家卫国，便是有利于人的创造；齿轮游龙只是孩童的幻梦，但真正的、强大的东方龙，至今还绵延于世，并且，一定会活到未来，活到……更好的未来。”

她捏紧手里的活页本纸页，颤抖着手臂，快速将本合拢。然后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害羞地小声喃喃道：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奇怪的话了？如果你觉得不能理解，那就算了，我，我先……”

“不！”少女打断她，“怎么会奇怪？我听得出，你真的很……喜欢你的梦想，喜欢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喜欢，人们呀。”

少女微微阖眸，她展露出了一副可谓观音慈悲的神情——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安宁。白客曾从奶奶拜过的观音像上见过类似的神态，那种悲悯的、包容的、看透一切的神情。

那一瞬间，白客猝不及防幻视了普米时尔——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也常有这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神情。

但白客一眨眼，她眼前的这位陌生少女又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面朝身体正前方，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你好像读过很多历史书，在这个年纪，很好学，很厉害。”少女睁开眼睛，侧过头盯着白客的双眼，“我有个小问题，你知道《吉尔伽美什史诗》吗？”

她笔直的视线令白客先感到不自在，悄悄偏了视线，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唔，我知道大致的故事情节，但没读过考古出的原文内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认为，在这世上，但凡是王，就无真正纯净的善者。”少女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个字都清晰，“因而即便我理解他为何被称为‘英雄王’，却还是不喜欢吉尔伽美什。但我又向往‘天之锁’恩奇都。由女神应天神旨意创造的天之锁，用以制衡乌鲁克国王吉尔伽美什的暴政。它起初是个‘浑身是毛，头发卷曲的野人’，后经人引导开启智力进入人类文明社会。我常会想象，若恩奇都由智者教化，它所表现出的智慧与品行，是否能更具人性美德，也更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安定天下。”

白客皱眉，这话题转得也太远了。但她还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摇摇头：

“可是恩奇都最终和吉尔伽美什成为了朋友，就算先不提那份彼此认可的友谊，连史诗里提及的两位神明——女神和天神，连他们都没能做到的事，都推给天之锁去完成那份不得了的改革，这不对吧。而且，若让恩奇都平定天下，是要它当新的王，还是……”

“我不是恩奇都，更不是神造的天之锁，我不知道。”少女轻笑一声，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掌心托住向下压的圆润下颌，“我就是个小人物，动摇不了这么——这么多的、各种各样的人生活的社会格调，只是想一想啦。”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

“不过，你想没想过，如果教给人工智能‘人品’与‘道德’观念，佐以‘人情世故’作参考，那么最终，到底是人更具美德品行，还是类人的造物呢？哎呀，不过我就是一想，空想家终究掀不起大风大浪，还是你们这些真正会动手制作的工匠，才值得尊敬。希望你们都不会重走墨子失败的老路，养兵千日；志在千里。加油呀。”

少女说完，突然起身。

不待白客反应，她利落地躬身，向白客行了个不符当下时代的、倒像是武侠作品中的江湖侠客的拱手礼——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而后便不发一言地转身，大步跑远了。黑色的双马尾在身后甩动，黑色的裙摆飞扬，像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影子。

白客呆坐在长椅上，在春风中，大脑一片空白。

她懵懵地回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没谈好，以至于对方态度一转，话题也随之一变，再之后便是“不欢而散”。她本来还以为，终于遇到了她的知音。

可是，就这么走了？

白客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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