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客下意识后倾身体，后背贴上椅背，连连摇头，“不不，你说得对，我的那些想法几乎没有在现实里成真的可能性，就算成真，大概也不会是我设想的那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已经不是会闹着想吃糖的年纪了，虽然距离成为可靠的大人还有很长的路吧，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诶？为什么？”少女歪着头，双马尾滑到一侧，“会自由游动的巧克力锦鲤，这个想法超可爱的，我好想养呀！不能成真也太可惜了吧……”

白客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尘。她轻声解释道：“既然你也对榫卯有兴趣，那我就直说了。你知道中国古代有一位平民出身的哲学家吗？”

“唔——可以再给点提示吗？”少女双手交握放回膝盖上，同时朝白客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比如，那位所处的时代是……春秋末期，战国初期吗？他是不是还对孔子的思想有异议？”

白客不懂对方为什么明知答案，却还要多绕一圈委婉的——既然知道是春秋末期战国初期，知道墨家与儒家主张的思想有分歧，那么为何不直接说出那位主张无差别平等、主张“节用”与“非乐”、主张否天命与“人定胜天”的前人的名字？

但她很高兴对方知道“墨子”，这省了她原本担心要多作解释的忧虑——既怕说太多，让同龄人觉得她是不知变通的书呆子；又怕说得太少，不足以让对方理解墨子的思想主张与成果，不理解她对墨子的敬佩。

“有很多关于墨子的信息，我们如今都能通过网络、书籍或博物馆来了解，我就不多说了。”白客从包里取出她的灵感集，再一次翻开，停到她绘制有“金属机关屋”与“齿轮游龙”的一页，“只说，我为什么觉得自己的构思都太天真、不可能实现吧。”

她指着画，指尖在纸上游走。

“从小到今天，我一直觉得齿轮是很酷的存在。虽然是近似圆形的形状，却又是非圆的、有棱角的独特形状。可以说它‘圆滑世故’，它能成为齿轮组里配合无间的一环；也可说它‘极具个性’，若把它放错了位置，齿轮无法卡合，机关便无法正常运作。”她顿了顿，“就像人一样，放对了地方，效率才好，成果喜人；放错了地方，就是低效率的区块，甚至累赘吧。”

白客见双马尾少女听着听着就慢慢侧歪了头，一侧发尾正瘫在椅面上，跟它的主人一样听迷糊了小脑袋。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在努力理解，又像在努力不被绕晕。

意外体会到了“说谜语”的快乐，白客分神想到“怪不得普米时尔神神叨叨的，这看别人一头雾水，而自己心里门儿清的感觉，是挺特别”。不过白客还是喜欢与聊得来的伙伴交流感想，便不再多卖关子。

“战国时期墨家典籍《墨子·鲁问》中，记载了一则有关公输子，即鲁班与墨子的寓言故事。”她不用多作回忆，流利地复述出她自儿时至今最喜欢的这一则寓言故事，“鲁班用竹木制造出了能持续飞行三天的鹊鸟，自诩技艺精巧。但墨子举车辖为例反驳，指出三寸木销即可承载五十石重物，进一步提出他对技术的评价标准：‘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白客合上本子，手指摩挲着封皮的纹理。

“美味的糖果屋固然甜蜜，却既不耐热又不安全牢固，费心、费力、费财，完成后的实用程度恐怕不如寻常装饰品；金属机关屋看似构造精妙绝伦，也安置了具备守卫能力的隐秘机关，可是仅仅外表非凡的它，真的适应人们居住吗？或许它更可能成为悬疑推理作品中的案发现场；齿轮游龙是曾经怕黑的我，在入睡前幻想出的守护神，像大狗护住小狗崽、像大猫团团裹住小猫崽，长长的巨龙，一圈圈围绕着我，任何黑暗里的魔物都无法靠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有段时间我父亲常常出差。他出差的时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睡前关掉家里的最后一盏灯，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恐惧黑暗里的一双眼睛。它虎视眈眈地等我入睡，伺机一口吞掉毫无防备的我。可是想到有那么一条厉害的大龙在，我就不怕了，用幻想战胜幻想，是幼小无力的我唯一能做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可是，小孩子害怕的幻想，尚且能用幻想来解决。但当更多的实际挑战一股脑儿地涌来，当事情变得不再纯粹，幻想变得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掉……”

“所以，你打算放弃梦想了吗？”

白客不认识的这位少女，双手紧紧握住了裙摆，指尖卡进裙褶。她这副紧张又忐忑不安的姿态，让白客在恍惚中幻视了曾经的自己——初一开学，那个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的自己；教室里，那个举手又放下的自己；睡觉前，那个把梦想写在日记本里锁起来的自己。

白客仰起头，让阳光直接晒在脸上。这是她第一次跟旁人提及自己的心事，就连跟西瑞忒她们，或是普米时尔他们，她都未曾说过这么多、这么深。在面对这位陌生少女的当下，白客头一次不紧张与陌生人交谈，就像是在面对另一个自己——曾经的自己。

“我曾经想过放弃。”她没有撒谎，坦诚以待，“毕竟谁知道我能不能靠手艺吃饭？比起看起来遥远的理想，还是眼前的成绩更为实在。考个好高中，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不好。”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然后，她扬起了笑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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