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寡》
“出了什么事?”
安国公听见这边的动静,赶紧带着夫人赶回灵堂,在他身后还跟着大女儿沈令姝和女婿裴沐。
一看被苏青宴抱着的沈蘅,国公夫人就知道又是她惹的事,赶忙对皇帝赔罪道:“全怪我们疏于管教,才让蘅姐儿任性妄为,一再惊扰陛下,请陛下恕罪!”
安国公则气得瞪起眼,指着沈蘅训斥道:“你身为沈氏女,应该懂事守礼,为你父亲争气才对,怎能一再在陛下面前胡闹,丢了我们公府的脸面!”
沈蘅其实听不太懂阿翁在说什么,眼下挂着泪珠用力点头,一副吓懵了的模样。
裴述在后皱着眉对岳丈道:“所谓养女不教,是母之过。蘅姐儿已经三岁了,再不好好给她立规矩,继续顽劣下去,以后要被说国公府不会教导晚辈,家风不整啊。”
安国公被女婿说得脸上无光,赶忙朝皇帝道:“陛下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管教蘅姐儿,马上罚她禁足学规矩,绝不会再纵容她……”
谁知皇帝并未赞他持家端严,而是朝裴沐淡淡瞥了眼道:“沈世子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裴家人来说教?”
裴沐一愣,随后脸上倏地涨红,垂着头根本不敢再开口。
安国公听出这话头不对,正在琢磨呢,又听皇帝继续道:“你们说她才三岁,三岁的女娃知道什么失礼守礼?你们国公府所谓疼爱孙女,就是动不动给她立规矩,不分青红皂白对她胡乱训斥吗!”
这番话语调不重,却带着上位者慑人的威压,让安国公和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们都听过这位年轻的君主性情暴戾、喜怒无常之名,一时间没想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出言维护冒犯了他的小孙女。
于是安国公赶忙换了副面容,道:“蘅姐儿还小,我们哪舍得打骂她,刚才不过是吓唬她罢了,绝不敢真的罚她的。是吗,蘅姐儿!”
沈蘅眨巴着哭红的眼,不明为何阿翁和阿婆突然对她和颜悦色起来,看向她的眼神都十分慈爱宠溺。
小女娃缩了缩脖子:怎么觉得更害怕了。
这时灵堂外已经围满了人,苏青宴实在不想亡夫的牌位被继续吵扰,于是一把将女儿抱起,向公婆道:“蘅姐儿今日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房,哄她睡下。”
然后她淡淡地向皇帝行礼告辞,抱着女儿径直就往外走。
果然,她刚走出灵堂,皇帝也跟着抬脚往院子里走。
众人猜测皇帝应该是拜祭完世子准备回宫,偷偷松口气,也恭敬地跟在身后送行。
安国公边送皇帝往外走,边客套地道:“承蒙陛下拨冗来为大郎吊唁,臣等受宠若惊。此前未曾好好恭迎,已经让人在崇安堂备了上好的茶点,陛下若不嫌弃,可以先去歇息下再回宫。”
他这话只是随口一说,毕竟皇帝日理万机,来国公府吊唁已经算是圣眷,怎么可能还留下来用茶。
没想到皇帝看向苏青宴的背影,眯了眯眼道:“好,朕正好也有些疲累,那就去坐坐吧。”
安国公张开的嘴忘了合上,愣了会儿才朝沈怀臻示意,让他和沈家其余二房在朝中为官的亲眷一起,陪着皇帝去崇安堂饮茶。
皇帝此时又似随口道:“朕还有一些关于元照的旧事要问沈夫人,请她也一同过来吧。”
于是苏青宴刚回房将女儿放下,皇帝带来的内侍就已经到了院外,恭敬地向她传旨。
她未想到皇帝会如此阴魂不散,只能安抚好女儿,任命地和内侍一同往崇安堂走去。
穿过回廊,能看着堂内四扇隔扇敞开着,香案上的鹤纹镂空香炉里飘出极细的香雾,苏青宴低着头走进去向皇帝行礼,然后找了个最远的地方坐着。
众人还在绞尽脑汁与皇帝攀谈,而顾宁渊手里端着杯热茶,神情冷淡地轻轻吹拂着茶汤上的热气,似是不经意地一瞥,黑眸紧紧凝着那道素白的人影。
在他右方,始终未发一言的沈怀臻,也敏锐跟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拢起,指甲盖陷进白绸布里。
“陛下。”沈越庭半晌未听到皇帝开口,小心地问道:“可是要换一杯茶?”
他见皇帝一直把茶盏端着,茶都快凉了,就是不往口里送,猜测是不是这茶不合他的口味。
顾宁渊这才将目光收回,低头随意噙了口茶,道:“不必。”
这时候有婢女弯腰走进来,将安国公特意吩咐为皇帝做的玉露团送来。
顾宁渊初登基时,朝臣们曾多方打听过这位新帝的癖好。
据宫里的内侍所言,皇帝对平日里的起居饮食皆不挑剔,惯于谨慎自审,唯一的偏好就是嗜甜,尤其爱吃酥酪。
沈越庭一直牢记着皇帝的喜好,让府里的厨子做了这道名为玉露团的酥酪送来,莹白似玉的莲朵酥雕置于银盘之上,淡淡飘起清润的乳香。
谁知皇帝盯着银盘,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旁边的内侍连忙上前道:“陛下早已戒食酥酪,快拿下去吧!”
安国公被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马屁会拍在马腿上。
可他明明记得皇帝唯一的癖好就是嗜甜。根据内侍送出的情报,皇帝登基后,每日用完膳都会让尚食局加上一道特别烹制的酥酪。
他是何时戒掉这个习惯的?
而此时坐在下方的苏青宴,望着银盘里被无辜厌弃的玉露团,忍不住在心里想道:时隔多年,他竟连这癖好都戒掉了,又回到当年南昭宫里那个无趣寡淡之人。
那时的南昭宫偏僻冷清、无人问津,殿内常日只摆着一道白煮笋、一道素玉羹和一道白脍。
满桌的凝白配着翠绿,半点酱料都无,吃完就能立即忘却俗欲,剃度出家。
十四岁的少女苏青宴在心里狠狠腹诽,开口道:“殿下为何每天就吃这几样菜,不会吃腻吗?”
顾宁渊并不理会她的抗议,目不斜视,夹起白笋放进口中。
可她却不依不饶,一直在耳边聒噪,顾宁渊终于忍不住将一勺白玉豆腐舀进她碗中冷声道:“食不言。”
苏青宴歪着头瞪他道:“这般寡淡无味,你吃得下我可吃不下!难道殿下这里就没有什么甜食可以吃吗?”
顾宁渊仍是那副姿态坐着,道:“你不想吃可以走。”
苏青宴被他气得不行,自己又不是他的宫婢,泥人也有三分火呢,于是把碗筷往下重重一放,道:“走就走,这些菜殿下留下喂兔子吧!”
两日后,顾宁渊坐在书案后,将视线从手里的书页中抬起:“你不是走了?”
苏青宴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叹气道:“皇宫实在太无聊,外面还不如你这儿呢。”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没出息,只怪这人长得实在太合自己胃口,所谓秀色可餐,就算吃得差了点,人无趣了点,全让这张脸抵消了。
顾宁渊的嘴角很轻地抬了下,手指按着书页朝外面喊了一声,过了不久他的贴身内侍李慎托着个银盘送进来。
苏青宴望着银盘里乳|白|精致的片片莲瓣,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李慎笑着道:“姑娘不是想吃甜的?这是殿下特意让厨房加做的酥酪,叫做玉露团,除了宫里,外面可吃不到。”
苏青宴没想到这是特地为自己准备的,笑得杏眼弯起,再看那人仍是冷着一张脸,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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