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始新语[大秦]》
董翳到高奴是二月十四。
从戏下出来那日,他带了一百八十六个人。走到栎阳,少了九个。过了频阳,又少了二十一个。云阳那一段最多,一夜之间走了五十几个,连马都没有牵。再往北走的时候就跑的少了。上郡境内那八九日,只跑了三个。
董翳其实也明白,往北走一日,回家就远一日。要跑的人在关中就跑完了,还跟着的,大约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到高奴那天点名,还剩下九十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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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奴迎他的礼办得不错。
郡丞茂和高奴令在城外五里接,行了礼,说官署收拾过,廷中的草除了,堂上的案几摆齐了,连屋顶那几片漏的瓦都是新换的。
董翳问郡守。茂答:郡守前年七月带本郡兵随王将军出关,没有回来。郡尉也是。
问那如今是谁在管。茂答:郡里的文书是臣在管。各县照旧上计、照旧发粮、照旧守亭燧。
“肤施那一军呢,还剩的有人么。”
“有,王将军出关时留下的,如今在肤施城外的旧营里。”茂说,“九千上下。”
“谁领。”
“王将军的夫人。”
董翳没有再问。他在堂上坐了一会儿。
官署是县廷,廷中能站四五百人。而如今这里头只有他带来的九十四个。正屋只腾出两间能住人的。他的随从就在廊下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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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前后,有人来通报。说有个妇人求见,另外带着两个人,看着像家吏。
董翳抬起头。“这个时辰来。”
“然。”
“说是什么人了吗。”
“说了。”那人顿了一下,“说是故上郡主将王离之妻。”
董翳在堂上坐着,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请。”
那个人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
“把灯点上。”他说,“多点几盏。”
进来的是三个人。前头一个妇人,穿的是深色,没有佩什么东西。后头两个:一个二十六七的男子,一个再年轻些的随从。
那妇人到堂下站住,行了礼。
“故上郡主将王离之妻,见过翟王。”
董翳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他才发觉自己不该站。他如今是王,她是王将军的遗孀。虽说王离尚主,这件事人人都知道,但秦早亡了。不过他也已经站起来了,不好再坐下。
“夫人请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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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说了很长一段。
说王将军的事他是知道的,说巨鹿那一仗打得很惨,说秦军之败非战之罪。然后又说他如今受封上郡,上郡的事他会照应,肤施那一军的粮秣,往后也由国中出,夫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讲。
柏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董翳讲完之后,堂上静了一会儿。
“多谢翟王。”柏把手放在膝上。
“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问。”
“夫人请讲。”
“我丈夫的下落。”柏说,“翟王知道多少。”
董翳没有立刻答。
“夫人,”他说,“这件事……”
“翟王只管说。”
“臣那时候在章将军军中,在漳水南边。巨鹿城下的事,臣也是听来的。听说……”他停了一下,“听说王将军被虏了。”
“虏了之后呢。”
“不知道。”
柏没有说话。堂上很静。廊下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听得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董翳又开口了。
“夫人,”他说,“臣要说一句公道话。”
“翟王说。”
“这件事不能怪章将军。”
他又讲了一刻。讲甬道是怎么筑的,从棘原到巨鹿一百余里,两边夯土墙,中间走粮车。讲章邯留了一半人守甬道,自己在棘原压着后路。讲那是最稳妥的办法,两军相呼应,围城的不会缺粮。
“那后来怎么断了。”柏问。
“项王引兵渡河。”董翳说,“他渡了河就断甬道,不是一处断,是几处一起断。”
“断了之后呢。”
“试着在接。”
“接了几次。”
“两次。”
“两次都没有接上?”
“第一次接上了。”董翳说,“接上之后过了几日,又断了。第二次就……”
“第二次怎么样。”
“第二次臣也在。”董翳说,“打了半日,没有打开。”
“为什么没有打开。”
“楚军拼命。”董翳说,“他们把釜甑砸了,船也沉了,只带三日粮。”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初。”
“第三次呢。”
董翳停住了。
“第三次。”柏说。
“没有第三次。”
“为什么。”
“章将军以为不可轻进。”
“什么叫不可轻进。”
“甬道断了几处,两边都有楚军。若是全军去接,棘原就空了。”董翳说,“那时候项王在北边,可是他底下还有诸侯军几路,若是趁虚绕到棘原后面——”
“棘原后面是河内,是三川。再往西就是函谷。所以你们是怕丢了后路。”
“然。”
“那巨鹿城下那十一万人呢。”
董翳没有答。
“从第二次接不上,到王离军没了,中间隔了多久。”
董翳算了一下。
“十几日。”
“十几日里章将军做了什么。”
“在棘原,”董翳咽了咽,“没有动。”
“没有动。”柏把手从膝上拿开了,“十几日。”
“夫人……”
“棘原离巨鹿一百余里,轻骑也就一日。”柏说,“你们十几日没有动。”
董翳张了张嘴。
“你们在棘原那十几日,”柏说,“每日做什么。”
“夫人,那时候——”
“我问你们每日做什么。”
董翳没有答上来。
“整军。”他说,“守甬道的残部退回来了,要收拢,要补粮,要……”
“十几日收拢不完一支残部吗。”
“夫人……”
“你们每日吃饭吗。”柏说。
堂上一下静了。董翳的脸白了。
“吃。”柏说,“一百余里外,十一万人在吃马,吃马吃完了吃什么你知道吗。”
董翳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腿在抖,手往案上按了一下,把一盏灯碰倒了。灯没有灭,油淌出来,在案上烧了一小片。
“夫人。”他说。他的声音也在抖,“章将军不是不救……”
“我没有问章将军。”
“臣、臣那时候只是都尉,臣说的话……”董翳往后退了半步,他开始语无伦次,“臣劝过。臣同长史一起劝过。臣说过接不上也要接,臣说那是十一万人。章将军说……章将军说……”
他说不下去了。
堂上没有人动。廊下那边的脚步声停了。柏也站着,攥着拳头。她看着董翳,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站在案后头,手撑在案上,肩膀一起一伏。
她忽然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按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来。
“是我失礼了。”她说。
董翳愣住了。
“翟王坐。”柏说。她低下头去,声音还有点哑,“我不该这样问。”
她自己先坐下了。
“我丈夫出关的时候,”她说,“我们的孩子两岁。”
董翳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夫人节哀。”他说。
他伸手把那盏倒了的灯扶起来。案上那一小片火已经烧完了,留下一块黑印。
“是臣不好。”他说,“臣不该讲这些。”
“不,是我要问的。”她把手重新放到膝上,“翟王讲得很清楚了。我心里有数了。”
堂上静了一会儿。
董翳给自己倒了水,手还有点抖。柏坐在那儿没有动。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她说。
“夫人请讲。”
“新安。”
董翳的手停了一下。“夫人为什么问这个。”
“我丈夫那一军,出关十一万三千二百,籍在上郡。”柏说,“我手里有名籍。三万一千个人无下落。我想知道,那二十万里头,有没有上郡出去的。”
董翳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
“应该是没有。”他说,“章将军那一支起于骊山,是刑徒和奴产子,后来沿途收各郡更卒。籍多在内史。”
“多在内史。那就是也有别处的。”
“有一些。”
“上郡的呢。”
“臣不知道。臣不管名籍。是长史司马欣在管。”
柏点了一下头。“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董翳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堂上的灯点了七八盏,都是新添的,烧得很旺。他的脸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夫人,”他说,“那件事不是臣等能做主的。”
“我知道。”柏说。
“那一夜,臣是天亮才知道的。”
“哦。”
“真的是天亮才知道。”
柏没有说话。董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就自己讲下去了:“降是七月的事。在洹水南边,殷墟那一带。”他说,“降了之后,项王立章将军为雍王,留在楚军中。臣和长史领着降卒在前头走,往西。二十余万走了三个多月。走走停停,十一月到的新安。”
“新安之前有什么事吗。”
“有。诸侯的吏卒,从前徭戍经过关中,受过秦吏卒的气。”董翳说,“如今掉过来了。他们支使我们的人,打骂,当着面折辱。”
“你们拦过吗。”
“拦过。拦不住。”董翳说,“臣和长史去说过两回,项王手底下的人只说管好自己的兵。然后军中就传开了。说章将军诈我们降,如今能入关破秦还好;若是不能,诸侯把我们掳到东边去,秦必尽诛我们的父母妻子。”
“这话传了多久。”
“三四日。”
“你们知道吗。”
董翳停了一下。
“知道。”
堂上没有声音。廊下那边也没有声音了。
“知道之后呢。”柏说。
“臣报了上去。”
“报给谁。”
“报给项王。臣说军中有怨言,恐生变,请项王安抚。”
“项王怎么说。”
“项王没有说什么。”董翳说,“当夜召了黥布和蒲将军议事。”
“你在场吗。”
“不在。”
“章将军在吗。”
“也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他召了那两个人。”
董翳抬起头。
“臣是后来知道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第二日。”
“第二日什么时辰。”
董翳没有答。
柏没有再追。她等着。过了很久,董翳自己开口了。
“夫人,那一夜是二更之后动的手。”他说。
“你二更的时候在哪里。”
“在帐里。”
“你的帐离那二十万人有多远。”
“……三四里。”
柏没有说话。董翳的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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