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问的是一个叫辛的百将。

他是十一月廿四早上来的，在主帐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苓出去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见公主，又说不出来要说什么事。但苓让他先回去，他也没有走。

等到日头偏了，柏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进来。”

他进了帐，柏让他坐，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扣着手指。讲了半天没讲到点上，先讲他那一营这个月的马，又讲上月有两个人病了，然后说前几天函谷回来那个斥候，精神不大好，营里都去看他。

“你不是来说这个的。”柏说。

辛把手在膝上按了按。"公主，那日我们出去了十里，为什么回来。"

“你们营里怎么说。”

"有说是咸阳出了事，去不得了。还有说是公主看见前头有埋伏，退回来的。"辛低了一下头，“也有，说公主本来就没打算去。”

“这一样是谁说的。”

"不知道。臣听见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你信哪一样。”

“臣，臣不知道该信哪一样。”他犹豫着开口，"臣那一营一百四十七个人，前年七月跟王将军出关的有七十二个，如今一个都没有回来。营里在传，巨鹿散下来的，有些后来跟了章将军。"

他没有再往下说。

“好，我知道了。”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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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是那天傍晚来的，领着循。循没进帐子，和苓站在外面。

他从南边回来以后就没怎么开过口。进了帐，坐下，先问了名籍。

“正月那三道令读完，这十个月，走的人是多了还是少了。”

“少了。”柏说，“正月以前每月走一百五十上下，二月起不到四十。上月是二十九。补出去的田两千七百顷，是从屯田和荒田里划的。粟九千余石。抚恤发到的，是名籍上有下落的那一部分。无下落的暂记，未发。”

“无下落的有多少。”

“三万一千。“

老人点了一下头。

“那就把新安也读一遍。”

柏抬起眼睛。"新安的名籍不在我们这里。"

“不在。"老人说，“可是那二十万里头，从上郡出去、后来跟了章邯的有多少，公主算得出来。”

“是算得出来一些。”柏应下了。

老人点头，又捶了捶腿，撑着桌案站起来，说：“公主，还有件事。给循把籍上了吧，他能写字，这些天也在学着管名籍了。”

要管名籍，自己先得有籍。循之前在柏的户下记了三年，是家僮，家僮不得为吏。

柏听到，也站起来，拿了一卷空简出来递给老人，问：“他自己知道多少。”

“知道一半。”老人说，“知道自己不姓王，不是肤施本地人，知道我不是他大父，知道父母都没了。别的我没有说。如今七岁了，咸阳也不会再有人来查了。该告诉他了。"

柏没有说话，走到帐门口去叫循。

循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墨，应该是和老人来的时候走的急。

“过来。”老人说。

孩子过去了，站在案前。老人把那卷空简摊开，把笔和墨推到一边。

“你抄了几卷了。”

"三卷。错了四个字，都重抄了。"

“那几卷上头，每一个人是怎么写的。”

"名、籍、傅籍之年，还有爵。有爵的写爵，无爵的空着。姓写在名前头。"

“那你的姓写在哪里。”

孩子没有答上来。他站在那儿，手上的墨已经干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柏。

“我没有姓。”他说。

“你有。”老人把那卷简往他那边推了一寸，"你父亲姓蒙，你大父也姓蒙。你大父叫蒙毅，是始皇帝的上卿。二世元年他死在代，你父亲母亲也是。那一年你四岁，是公主派人去，把你带回来的。"

孩子没有动。

“我是你大父的兄长。”老人说，“我叫蒙恬。”

循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卷摊开的空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抄的那些人里头，有没有姓蒙的。”

老人没有答，柏也没说话。孩子自己想了一会儿。

"没有。我抄了三卷，一个都没有。"

"那三卷是上郡的。蒙氏的籍不在上郡。"柏说。

孩子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出来，摸了一下那卷简的边。

“要写什么。”

老人把笔递给他。“你自己写。”

孩子接了笔。他蘸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蒙循。上郡肤施。年七岁。傅籍未及。

老人看了一遍：“不对。写内史，咸阳。”

孩子把那一行抹了，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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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柏让人击鼓。

不是全军。亭燧上的动不得，屯田上的也不必来。来的是能动的那九千，加上城里各曹的吏，一共万把人，在肤施城外那片旧校场上站着。

柏骑马过去，到了下马，走上土台。那台是从前点兵用的，三尺上下。她站上去之后，底下没有声音。

“新安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她说。

底下没有人动。

“我今日要说，新安的事情，是真的。项籍在新安城南，夜里坑了章将军的降卒，二十余万。这二十万里，多是关中人，也有从上郡出去的。”

她停了一下。

“从今日起，从新安那边逃回来的，不论是哪里人，进了上郡，记名，发粟。上郡出去、后来跟了章将军的，能算出来的，明日起逐营读名。算不出来的，先空着。”

底下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再说十一月初二。”柏说，“我带你们出营，走了十里，回来了。那一日咸阳那边的人到了：沛公自武关入，已到霸上，秦王降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柏等了一会儿。

“我们要去的是咸阳，咸阳已经不在秦王手上了。秦王没有死，沛公受降之后交给吏看着，人还在咸阳。如今关中有两拨人，一拨是沛公，十万，在霸上；一拨是项羽，四十万，已经过了新安。楚怀王有约，先入关中者王之。沛公先进去了，项羽未必肯认。他们要为关中打一场。”

“我们从肤施走直道到咸阳要十几日。十几日之内，那两拨人早打完了，我们赶不上。就算赶上了，也是不到一万对四十万。另外，秦王还在他们手上。我们这时候去攻，他们要是把秦王推出来。秦王在城头上，我们打还是不打。”

“所以，我们如今不能出去，要留下，等到能救的时候。”

底下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能救！”

有人喊了一句。喊的人自己也吓了一跳，喊完就没声了。

柏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他们两拨打完，总要分出一个来。分出来的那一个，手里就有关中，也有秦王。那时候要么打，要么谈。若是打，我们这九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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