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是十一月初二当天。

九千骑出去十里又折回来，进辕门的时候天才大亮。那半个多月备下的粮原样搬回仓里，马卸了鞍，新换上的那六百副弦用了不到一日。

当天傍晚柏下了令。南下之事停，另派四路，每路三人，霸上一路、咸阳一路、函谷一路、武关一路，走不同的道，不许同行，不许在一处歇。到了地方，各留一个人不动，其余的回来报。十日一报，报不回来的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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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日营里没有什么事。

柏夜里不怎么睡得着，就在灯下削木头。陈平来报仓里的数的时候看见了，没看出来这个新削的是什么东西。报完了，他要了碗水，坐下歇着喝。案角上搁着一只振翅的木雀，巴掌大，好像是从王将军出肤施前后开始雕的。他拿起来看了看。

“公主这手艺不错。”

“放下。“柏说。

陈平闭了嘴，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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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四路回来了三路。

陈平把三份报摊在案上。

"武关那一路还没有回来。其余三路，说法不一，只有三样对得上。"他说，"一是沛公进了咸阳没有住下，把宫室府库封了，退回霸上。二是废秦法，另立三条，杀人的偿命，伤人和偷盗的抵罪，还遣人跟着秦的旧吏下到各县各乡去讲。三是关中父老牵了牛羊、抬了酒食去犒军，他一样没受，说仓里的粟够，不必费人。咸阳那一路还听见街上有人讲，就怕沛公做不成秦王。"

“这话是就在街上讲的么。”柏说。

"然，那个人学了一句关中话。学得不太像，可是臣听懂了。“

老人坐在那儿，手在膝上按了一下。“他有什么资格除秦法。从商君起，一百多年……”

没有人接这句。

老人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他除不得。他打进来了，他当然除得。我是说这话一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从今往后，秦法就是暴虐了。"

“将军说得是。”陈平说，“可是臣看重的，倒是不受牛羊酒食那一件。”

“那是小事。”

"正因为是小事。颁一道告谕，是他一个人的事。十万人进了关中，两三个月里不取人家一口吃的，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要他底下一层一层的人都照着办。"陈平说，“那支兵听他的，听到愿意饿着的地步。”

柏点了点案上那三份报，岔开话题。"对不上的呢。"

"零碎的很多。有说他在霸上日日见人的，有说他闭门不见的；有说秦王押在咸阳的，有说已经送到霸上的。这些暂时定不下来。"陈平往那三份里翻了一下，抽出最底下那一份，"只有函谷那一路，末尾多报了一件，说是顺路听来的，自己也没当回事。沛公进城那一日，诸将都往府库里抢金帛，只有一个人不去，直奔丞相、御史的官署，把里头的律令图书都搬走了。"

“律令图书？”柏偏过头问，“这沛公手底下，倒是有如此人。天下的厄塞在哪里，户口有多少，郡县的界，仓的位置，道的远近，各郡历年的上计。这是都在上面的。"

柏把那份报拿过来，从头看到尾。字写得很潦草，是斥候回来口述、由人代笔的，有两处还涂改过。“这个人叫什么。”

"报的人只听见一个姓，姓萧。该是沛县出来的，看这个作风大约是那一带的吏。"

柏把那份报放下，推到自己左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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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二，回来的不是武关那一路，是留在函谷的那一个。

他本该十日后才报，自己先跑回来了，一人三马，跑死了一匹。进帐的时候甲也没卸，跪下去就起不来，是苓上去架了一把。

他是栎阳人，两个兄长都在章将军军中。

“新安，公主。”他说，“新安……项羽在新安城南……把秦卒坑了。”

帐里没有人动。

“多少。”柏问。

“二十万……”他说，“二十余万。说是夜里动的手。楚军说秦卒心里不服，入关怕要生变，就……”

他没说完，把头低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老人问：“章邯呢。”

“章邯，还有司马欣、董翳，三个都在项羽帐下。”斥候说，“听说，是还活着……”

柏站起来。

“传下去。”她说，“往后从新安那边逃回来的，不论是哪里人，进了上郡，记名，发粟。”

陈平应了。苓把斥候扶出去，到帘子边上，那人又回过身来，声音还在发抖。

“公主，公主，还有一件，"他说，“臣差点忘了。沛公遣了兵守函谷，下的令是：无内诸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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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出去了，帐里剩下三个人。

“一夜，二十万人么……”老人眯着眼睛，像是在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天光。皱纹堆在他眼角，显得眼睛愈发浑浊起来。

陈平和柏看着他。

“还是……说函谷吧。”柏深吸了口气，开口道，“他关了函谷，是要拒项籍么。”

“不过不可能守得住。”陈平说，“项籍四十万，已经过了新安，再往西就是关。沛公十万，那道关关不了多久。关了多半是因为楚怀王有约。项梁死后，楚王心在彭城与诸将约过：先入定关中者王之。这个沛公……"

柏走到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关中是始皇帝的关中，"她说，“是秦的关中，楚人如何坐得。”

“秦王还在人手上。”老人说。

"然。"

“宗室当赎。”老人说，“遣人去霸上，备币，具礼，请归秦王。沛公不受财，那就不用财，用礼。他正在收关中的人心，不会杀一个来请宗室的人。”

“将军说得是有理。”陈平站直了，揣着手，看向柏。

柏一直没有出声，也没理陈平。

“公主。”老人说。

“赎回来之后呢。”柏慢慢开口，“赎回来，我手里就有一位秦王了。”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抬眼看向老人。老人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