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宫城天黑得很早。

三号馆的灯还亮着，日向蹲在底线附近，把球一颗一颗收进筐里。今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晚，丰川在练习赛里扣出了第一个漂亮的直线球，大家兴奋得多打了半小时。

日向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先扶住了膝盖。他没有急着直腰，等了两秒，感受关节的反应。没问题，他才把球筐推到墙边。

自从上次在市民体育馆磕破膝盖之后，他每天训练完都会多花几分钟检查。卡洛斯教练在训练计划第一页就用红笔圈过一句话：膝盖、脚踝、肩膀，他告诉过自己说这三个地方是你吃饭的家伙。日向当然知道，就是这双膝盖前世支持着他走向了全国，这一世，他要好好爱惜它们。于是日向用掌心揉了揉膝盖骨周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

“小队长，明天见。”青柳文也拎着网带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明天见！”日向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做了几组提踵。两只脚交替踮起来，稳稳落下。不一会，丰川在走廊那头喊他“小队长快点”，他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组做完才跑出去。

校门口的路灯下，阿泉和幸治还在等着。幸治把足球从脚边勾起来：“今天晚了。”

“丰川扣了个好球。”日向笑着说。

阿泉笑着对日向说：“男子排球部现在是越来越像样了啊！”

日向用力点头，和他们在第一个岔路口分开，橘色的头发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是又个分岔路，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通往北川第一的方向。

北川第一……影山……

路边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桠在夜色里伸得清清楚楚。他站在路口，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影山飞雄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他前世和影山在乌野当了三年搭档，从死对头打成最好的搭档。他记得影山的托球，记得影山发球前那个标志性的深呼吸，记得影山赢球后从来不笑但眼睛会亮一下的神情。那个时候他还可惜自己不知道初中一年级的影山是什么样子的，现在终于有机会看看了。

北川第一是全国级别的强队，排球部人肯定很多，训练应该很热闹。

日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伸手按了按。周六骑车过去，来回一个多小时，可以接受。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那颗旧球。

“去看看吧。”

周六下午，日向骑着自行车出了门。他换了运动裤，膝盖上贴了一小块运动胶布，他在书包里装着球，又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骑了四十分钟，日向在北川第一学校门口停下来，校门上方的字牌写着“北川第一中学”，看起来十分气派。大门紧闭，但侧门虚掩着。日向把车锁在门口，背着包走了进去。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有几个田径部的人在跑步，教学楼门窗都关着。日向绕过一栋楼，看到体育馆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馆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木地板泛着柔和的光。他探头进去，看见空荡荡的场地和一张网。网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黑发，背对着他，正把一颗球抛起来。手臂挥出去，球砸在对面地板上，弹起来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跑过去捡球，跑回来，站定，又抛起一颗。

他动作很稳，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跑动的脚步也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日向看着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下沉。

“砰。”

第四颗球发出去之后，那个黑发少年终于转过身来。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橘色头发的陌生人，整个人僵了一下。

日向举起一只手，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好！我路过，看见里面灯亮着就进来了。”

黑发少年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他，不说话。刘海齐齐搭在额头上，眼睛很大，眼底很干净。现在的他还没有日后那种凌厉的压迫感，整个人站在空旷的球场中央，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日向把书包放在地上，从侧袋里掏出那颗旧球抱在怀里。“你一个人练球吗？”

黑发少年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日向怀里的旧球上停了一下，又回到日向脸上。声音有点干涩：“排球部今天休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日向翔阳。”日向走进场地，球在手里转了一圈，“雪之丘中学。一年级。”

“影山飞雄。”黑发少年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北川第一，一年级。”

日向当然知道。这个时间点的影山，还没有被叫“球场上的王者”，他只是一个周末自己偷偷来练球的、话不多的黑发少年。

“你刚才发的那几球，落点都很准。”日向把球抛起来接住。

影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砸在地板上留下的印记。那些痕迹集中在底线附近一条窄带里，偏差很小。“我最近在练落点控制。”他说，声音很轻，“发力的时候容易压不住。”

日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窄带。落点确实集中，偏差不超过半个球的距离。初一学生练到这个精度，很夸张了。

“我能接几个吗？”

影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日向的身高，又看了看日向怀里那颗磨得发亮的旧球，犹豫了一下。

日向这时已经往底线后面走了几步，屈膝，重心压低，双手自然垂在身前。起身之前他用手背碰了碰右膝上的胶布，确认贴得牢。动作很小，但影山看见了。

“你膝盖有伤？”

“没有，但是有在预防。”日向弯了弯膝盖，“你发过来试试。”

影山把球捡起来，站到底线后。他深吸一口气，肩膀下沉。球抛起来，手臂挥出去。球速很快，带着一点下沉的旋转，冲着日向右侧的边线去。

日向往右横移两步，身体侧倾，手臂迎上去。球砸在他小臂上，弹起来飞向网前。落点很稳，正好在二传手的站位上方。

影山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颗球落在网前，又转头看日向。他发球的时候用了全力，落点也是刻意往刁钻的方向压的。对面这个橘色头发的少年速度很快，接球的动作干净利落，球弹起来的弧线几乎每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日向把球捡起来，抛回给他。“你发球的时候，手腕压得太急了。刚才那球旋转很强，但如果你想让球在底线附近下坠，不用靠手腕压。抛球的位置再往前一点点，用肩膀带动手臂，手腕自然一点。”

影山抱着球站在底线后面，没有立刻发球。日向站在对面，微微屈膝等着，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头发被馆里的灯光照得亮亮的，没有半点不耐烦。

影山深吸一口气，重新抛球，挥臂。这次球飞出去的时候弧线比刚才高了一点点，落点在底线内侧，往下坠的时候速度更快。

日向横移一步，小臂接住。球弹起来，飞向网前，落点还是在三米线附近。

“有了！”日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个比刚才那个好多了！”

影山站在底线后面，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球出手的感觉确实跟之前不一样。手臂更放松，球飞出去的轨迹也更稳定。他抬起头看日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日向把球捡起来，抱着球跑到网前，站定。“你发球很厉害。比我在同龄人里见过的都厉害。”

影山的耳尖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过了几秒才小声说：“你接得也很稳。你练了几年？”

“从五岁开始。”

五岁开始练球，到现在七八年了。影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日向的小臂。日向的手臂不粗，但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呈健康的小麦色，他的小臂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颜色偏浅，是长时间接球磨出来的。

“你打哪个位置？”影山问。

“接应。”日向把球抛起来接住，“你呢？”

“二传。”

日向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我猜也是。你发球的姿势手感很好。”

影山不知道该回什么，低下头，把球在手里转来转去。他在北川第一的训练里很少跟人这样说话。排球部的队友们对他都是躲着走。他的托球很准，教练说他天赋好，但训练里他强硬的态度一直逼迫着队友适应他的节奏，久而久之，大家和他的关系也越来越僵硬。

周末自己来练球已经成了习惯。一个人发球，一个人捡球，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球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推门进来，站在他对面，接住他发的球，然后告诉他怎么改。

“你还要练吗？”日向问，“我可以陪你接。”

影山抬起头。日向站在网前，抱着球，歪着头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橘色的头发亮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以前他练球的时候，馆里只有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现在多了一个人的声音。

“好。”影山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他们又练了半个多小时。日向站在对面接发球，偶尔接完球会跑过来说一两句。影山听着，按他说的调整抛球的位置和手腕的角度。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落点也越来越稳。

练到中间，影山发了一颗特别刁的球，冲着日向左侧的边线去。日向横移过去，身体侧倾，手臂伸到极限，在球落地前一瞬间把它捞了起来。球弹起来飞向网前，弧度很漂亮。日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右膝弯了一下，他用左手撑了一下地板才站起来。

影山的脚步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日向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活动了两下，冲他摆摆手：“没事，没磕到。”

影山站在原地。刚才那个球，日向完全可以不接的。那球落点太刁，速度也快，正常来说根本够不到。但日向整个人扑出去了，手臂伸到极限，硬是把球捞了起来。爬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检查膝盖，不是看球飞到哪里去了。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膝盖？”影山问。

日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用手掌轻轻包住膝盖。他抬起头，馆里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有点晃眼。

“因为我想飞。”

他说得很轻，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跳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球场上面是什么样。”日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比划了一下，“扣球的那一下，球从手里出去，对面拦网的手在头顶，然后球从他们旁边擦过去。那种感觉，真的一次就上瘾。”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挠了挠后脑勺：“是不是有点傻？”

影山摇了摇头。他想起自己发球的时候。抛球，起跳，挥臂。球离开手指的那一瞬间，馆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球砸在对面地板上的那一声。那种感觉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他知道日向懂他。

“你每次打完球都检查膝盖？”影山问。

“嗯。”日向走回底线后面，“我教练教了我一套放松的动作，做完之后膝盖会舒服很多。你要不要学？”

影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日向跑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右腿弯曲，左腿伸直。“你跟着我做。动作要慢，不要弹。”他一边做一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影山跟着他做。两个人并排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影山的动作很僵硬，拉到一半就停住了，日向伸手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这里放松。你太用力了。”

影山按他说的放松下来，拉伸的感觉果然不一样了。他低头看着日向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样子，日向的手指很稳，力道不重不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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